脸颊上的红润全没了,眼窝有点凹陷,额头上贴着一片湿漉漉的帕子。
原本挺拔的身子窝在被褥里,整个人缩了一号。
李献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听。
听少年天子的呼吸。浅的。带着一点杂音。吸气的时候胸口起伏得不均匀,偶尔还夹着一声闷闷的咳嗽。
“像,很像真病。”
“臣李献,叩见陛下。”三人齐齐跪下。
少年天子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都起来吧,别跪了。”
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旁边的太医连忙递上一碗温水,天子接过去,喝了一口,手都在抖。
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咯的一声。
李献跪着没动,眼睛盯着那只端碗的手。
真得病的人,手指末梢会发凉,握不住东西。
装病的人也会抖,但抖的节奏不对,是有意识控制的,会比真病更均匀。
天子的手抖得不均匀。有时候大抖一下,有时候连着几个小颤,没规律。
李献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抖法,不太好分辨。
“李爱卿,起来说话。”天子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破碎的粗砺感。
他挥了挥手,动作无力,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瘦了一圈的手腕。
三人起身。
李献双手呈上那只红漆匣子,“臣听闻陛下龙体欠安,心急如焚,特备了些许薄礼,人参灵芝鹿茸,虽不及太医院的方子,但也是臣的一片心意。”
“人参?”天子扫了一眼那匣子,忽然脸色一沉。
“朕喝了三天的药,苦得舌头都麻了,现在看见这些补品就想吐!”
说着,他一把将案头的药碗推开。碗没推稳,磕在案角上,半碗黑乎乎的汤药泼了出来,溅在了太医的袖子上。太医吓得一哆嗦,扑通跪下去。
“陛下息怒!”
“息什么怒!”天子的声音尖了起来,像个被逼着吃药的孩子。
“朕不过是呛了几口水,你们就把朕按在床上灌了三天的苦汤!朕是皇帝还是你们的病人!”
李献站在一旁,面色不动,眼珠子却在飞速地转。
这个发脾气的方式,跟传的一模一样。摔东西,骂太医,暴躁易怒。
十六的少年,被病痛折磨了三天,发脾气合情合理。但也正因为太合情合理了,反而让他多了一丝警觉。
皇后苏丹倩走上前,想要安抚天子。
“陛下,太医也是为了您的龙体着想……”
“你别说了!”
天子忽然冲着皇后甩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嫌弃。皇后的身子僵了一瞬。
“朕病了三天,你天天守在这里,守出什么名堂了?药还是那么苦,病还是没好,你守在这有什么用?”
殿内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几个太医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不敢出声。朱全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慕容迪低着头,眼神闪了一下。
李献的心里却动了动,“这小皇帝冲皇后发火?”
他跟皇后的感情,满朝上下谁不知道?帝后恩爱,这是连李献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就算生了病脾气暴躁,也不至于当着外人大发雷霆……
苏丹倩的脸色白了一瞬。她垂下眼睛,嘴唇抿了抿,没有反驳。
“陛下……臣妾只是担心您的龙体……”
“担心?”天子冷笑了一声,扯了扯身上的被子,“你要是真担心朕,就别整天板着一张脸在这里碍眼。朕看见你就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