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课程渐近尾声,空旷的教室里只剩夜蛾正道平稳低沉的授课声缓缓回荡,十分催眠。阳光透过窗棂,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区块,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暖意温和,氛围松弛又静谧。
九川夏树坐在靠窗的位置,两指间慢悠悠转着笔,目光闲散落向窗外。高专庭院向阳处绿意灼灼,唯独教学楼背阴的檐下阴影里,悄然缀满一簇簇紫茉莉。乡野间随处可见的野花,细碎的粉紫花瓣温柔簇拥,避开了午后刺眼的烈阳,只在遮光背阴的暗沉角落静静盛放,是独属于夏末的、沉静又温柔的景致。
夏树的思绪骤然飘回年少时所住的街巷。
那条终年沉郁压抑的花街,从无热烈明媚的光景,巷口高墙遮光,常年笼罩在阴翳之中,偏偏最适合紫茉莉扎根生长。年少时她曾和洋花蹲在巷口的花簇旁,问过她为何独独偏爱这种不起眼的花。
洋花当时望着满巷阴花,语气轻得像风,带着浅浅的倦怠:“它只敢躲在阴暗里开花。明明生在不见光的角落,活得安静又辛苦,却还是会好好开花、好好活着。”
那时的她年纪尚浅,听不出这句闲谈底下深埋的疲惫与自我轻贱,只当是寻常赏花碎语。此刻再回望这句轻声诉说,再对照檐下静开的紫茉莉,才后知后觉地读懂几分隐晦。洋花的人生,素来如同这阴隅而生的花,长久困在无望压抑的境遇里,身心早已倦怠荒芜。就这般凭着一丝单薄的执念,拖着早已疲惫的身心勉强撑下去,于无人问津的阴翳里,像紫茉莉一般,安静、固执、默然地存续着自己的生命。
遐思缓缓收回,夏树静静望着窗外簌簌颤动的粉紫花影,心底漫起一缕清淡、沉缓的酸涩。
教室的另一侧,五条悟懒懒瘫靠在椅背,整个人彻底卸力松懈,长腿随意舒展搭着桌底,姿态肆意又散漫。漆黑墨镜遮住眼底,看不出半分听讲的专注,指尖百无聊赖地抵着桌面,轻轻敲出细碎的空响,思绪早已飘离课堂,全然一副度日消磨的慵懒模样,对枯燥的理论授课毫无兴致。
邻座的夏油杰看似坐姿端正,指尖慢条斯理地誊写着课堂笔记,模样沉稳规整,无人知晓他眼底深埋的沉寂与疏离。他看似专注听讲,心神却早已游离在枯燥课堂之外。目光淡漠扫过窗外平和的光景,心底无声翻涌着绵长且偏执的构想。弱者的愚昧、凡人的恶意,经年累月堆积在这片土地上,最终酿成咒灵丛生的人间炼狱。
他静静思索着那个藏在心底、从未对外言说的念头——若将所有愚昧无知的凡人尽数剔除,彻底肃清这世间滋生咒灵的温床,咒术师是否就能从此摆脱无休止的争斗与疲惫,世间是否能真正归于清净。念头沉敛无声,藏在温润皮囊之下,冰冷且坚定,无人窥探,无人知晓。
硝子偶尔抬眼望向讲台,轻声附和授课节奏。
这是高专日复一日、平淡又安逸的午后课堂光景。
变故,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临。
刺耳的紧急警报撕裂高专的宁静,穿透整座校园,沉闷又尖锐。不同于以往单次任务的轻微提示,这一次的警报是最高等级的灾变式预警,连绵不绝,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裹挟着浓烈的不祥气息。
夜蛾正道的身影快步出现在庭院,神色是众人从未见过的凝重,眉眼紧绷,语气急促且严肃。
“特级灾害预警,京都东九条地区西南街巷,全域咒灵暴走,规模空前。”
短短一句话,让庭院内所有说笑的声音瞬间寂灭。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怔。零星咒灵作乱、局部灾害时有发生,可全域暴走、特级规模、万灵爆发的灾变,早已是数十年未见的绝境场面。
唯有九川夏树的身形,在这一刻彻底僵住。
京都,东九条,西南街巷。
那是她被神宫家抛弃后、扎根生长的地方,是她度过所有贫瘠、孤寂、隐忍岁月的故土。那一片蜿蜒狭长的老街,藏着她不堪回首的过往,却也是她唯一算作故乡的地方。
心底骤然一空,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飞速蔓延,连呼吸都下意识滞涩半秒。平静许久的心绪,在这一刻彻底掀起惊涛骇浪,克制已久的慌乱与焦灼,毫无预兆地席卷全身。
“那里……”她低声呢喃,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怎么会……”
没人比她更清楚那片街巷的底细——可是明明那些年,从来都没有什么咒灵暴动。
那是一片被市井阴暗彻底浸透的土地。数十年间,街巷盘踞着底层最浑浊的烟火,纠缠着无数人的贪念、怨念、悔恨、绝望与颓靡。流民的落魄、弱者的哀嚎、世人藏在暗处的龌龊、日复一日的负面情绪,层层叠叠沉淀在街巷的砖瓦、泥土与空气之中。
那里常年阴翳萦绕,咒力浑浊厚重,是天然的咒灵滋生温床。
过往数年,“窗”监测到的数值始终异常,却从未诞生成型二级以上咒灵,也无任何小规模作乱痕迹。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地域特性使然,侥幸躲过了咒灵滋生的规律。
如今真相轰然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