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在茶几上又躺了整整一周,但这一周和上一周不一样。上一周它是一根蛛丝,这一周它是一张请柬。
我已经决定周末要还了。
不是因为方远说我“欲擒故纵”,是因为沈若说“下周带来”。
她说“带来”的时候的语气,像一个在说“你来了就好,书不书的无所谓”的人。
她想见的是我,不是那本书。
那本书是借口,她需要一个借口,就像我需要那本书做借口一样。
两个都需要借口才能见面的人,都在等对方先扔开借口。
周六,银杏林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厚厚一层金色。
童安一进公园就往树林里跑,我还没来得及叫他慢点,他已经蹲在树下开始捡叶子了。
他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捡一片叶子都要翻过来看看,好像每一片叶子背面都藏着什么秘密。
我拿着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站在银杏林边上等。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桂花已经彻底谢了,空气里只剩下落叶的味道——潮湿的、发酵的、像一个人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慢慢腐烂又慢慢重生的味道。
“你来早了。”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沈若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披着,没戴眼镜。
果果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薄外套,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你也来早了。”我说。
“我没来早,是你来早了。”她牵着果果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带来了?”
“带来了。”
她没有接。她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我一眼。“先放你那吧。回去的时候再给我。”她说完就牵着果果走进了银杏林。
果果的脚步比上周快了一些,快到她妈妈需要小步快走才能跟上。
她不是走向银杏树,是走向童安。
童安蹲在那里埋头捡叶子,没发现有人靠近,直到一双红色的小皮鞋出现在他视线边缘。
他抬起头,果果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片叶子,举到他面前。
“给你。”她的声音很小。
童安接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叶子递给她。
又是一次沉默的交易。
两个孩子完成了一次不需要翻译的对话,然后并排蹲下,开始在落叶堆里翻找属于他们自己的宝藏。
沈若站在我旁边,看着两个孩子。
“果果昨晚没睡好,”她说,语气平淡,“今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说要穿那件红外套。我说那件上周穿过了,脏了,换一件。她不换。我问她为什么非要穿这件。她说,因为哥哥上次看了这件外套很久。”
我愣了一下。上周果果穿的是蓝色的,童安看的是果果,不是她的外套。
“童安上周回去以后,把所有红色的玩具都找出来了。消防车,积木,蜡笔。他以前不喜欢红色。”我看着童安,“他现在最喜欢红色。”
风把银杏叶吹起来,落在两个孩子头上、肩上。
沈若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从来不问对方‘你叫什么名字’‘你几岁了’‘你家住哪里’。他们不问这些问题,因为他们不关心答案。他们只关心——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捡叶子。愿意就够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
“果果的爸爸,从来不问她喜欢什么颜色。他走的时候,果果才一岁。他不会知道果果喜欢红色,不会知道果果睡觉要抱着那本小兔子的书,不会知道果果每天早上都要把辫子上的蝴蝶结换成当天穿的衣服的颜色。”她停了一下。
“但你知道吗,他不问,我也不怪他。因为他不问,说明他不想知道。他不想知道,说明他不打算回来。他不回来,对我来说,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