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强的公司出事那天,黄润蕾回来得比平时早。
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上没有口红的颜色,不是没涂,是咬掉了。
她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草,蔫蔫地陷进沙发里。
我没有问。
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面前。
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手指在发抖,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溅了几滴在她裤子上。
她低头看着那几滴水渍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公司出事了。”
我知道公司出事了。
沈静秋每天都会跟我同步进度——供货商停止供货,客户拖欠尾款,银行抽贷,资金链断了。
李志强这些年在商场上结下的仇家,一夜之间全都冒了出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但黄润蕾不知道我知道,所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以为我在听、而实际上我在核对的信息。
“什么事?”我问,语气像一个正常的丈夫听到妻子说“公司出事了”时该有的反应。
“资金问题,”她的声音涩涩的,“李总的公司资金周转不过来,需要一大笔钱。他这几天到处借钱,到处碰壁,人都瘦了一圈。”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我今天去他办公室,看到他趴在桌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桌上全是合同和账单。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那么体面,那么自信,从来都是笑呵呵的。今天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在为他哭。
为了那个把她扔在路边、对她越来越不耐烦、在外面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女人的男人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他的落魄,还是哭自己的走眼。
我看着她哭,心里没有快感,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像看一部看了很多遍的电影,每一个情节都烂熟于心,每一个泪点都提前知道,所以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你只想快进。
“需要多少钱?”我问。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愣了一秒。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不是“你为什么要替他操心”,而是“需要多少钱”。
她以为我会生气,会吃醋,会质问她“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没有。
因为我不是那个“正常的丈夫”。
我是一个知道一切但选择不问的丈夫,一个给她递刀的丈夫。
“一千万。”她说。
一千万。
这个数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志远商贸的注册资金五百万,年利润两三百万,一千万相当于三到四年的利润。
这笔钱不是用来“周转”的,是用来填命的。
那些供货商、客户、银行,不是来催款的,是来收尸的。
李志强的公司不是在“资金周转困难”,是在“濒临死亡”。
“他能借到吗?”我问。
黄润蕾摇了摇头,眼泪又涌出来。
“能借的都借了,他的朋友、同学、亲戚,能开口的都开口了。没有人借给他。”没有人借给他。
这句话里藏着多少信息——他的朋友不信任他,他的同学不愿意帮他,他的亲戚不认为他有偿还能力。
一个做生意做到没有人愿意借钱的地步,说明什么?
说明所有人都知道,这笔钱借出去就是打水漂。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震的话:“我想帮他。”她说的是“我想帮他”,不是“我能不能帮他”,不是“你觉得我该不该帮他”,而是“我想帮他”。
她已经做了决定,只是来通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