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妆台上那面椭圆形的镜子,此刻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黄润蕾坐在镜前,手里攥着那把桃木梳子,一下,一下,动作机械得像个上了发条的人偶。
空气里飘着她惯用的那款香水味——前调是佛手柑,中调是晚香玉,后调是麝香。
我曾经那么迷恋这个味道,此刻却只觉得刺鼻,像某种腐朽花朵在密闭空间里沤烂后散发出的甜腥。
她从镜子里看见我倚在卧室门口,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老公,你今天回来得早。”她放下梳子,转过身,脸上挂着那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眼角的细纹因为笑意而微微堆叠,整张脸都在向我传递一个信号:我是你的妻子,我在等你回家。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梳妆台上。
那沓照片就放在她的护肤品旁边,压在她那瓶LaMer乳霜的盒子上。
六寸,光面,柯达相纸,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一张,是那辆黑色奥迪的车牌号,放大后的像素点像一群躁动的蚂蚁,密密麻麻地拼凑出那串数字。
我甚至能看清车牌边缘那一小块不起眼的刮痕——那天凌晨四点,它载着我的妻子,从另一个男人的身下,驶回我们的家。
她的目光顺着我的视线移过去。
起初,她的表情是茫然的。
那沓照片在她眼里,大概只是我随手放的一沓文件,或是某个项目的资料。
她甚至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想把它挪开,好腾出地方放她的首饰盒。
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照片。
指尖触碰到相纸的那一瞬间,她的整条手臂都僵住了,像被人在手腕上钉了一根看不见的钉子。
我看见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脊背在几秒钟之内,从一条柔软的弧线,变成一根绷紧的弓弦。
她低下头。
她看见了那串车牌号。
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而短促,像某种不合时宜的嘲笑。
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被那沓照片吸走了所有的魂魄。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但在我的感知里,那段时间长得足以让我在心里把她所有的反应预演了一遍——她才慢慢翻开了第二张。
那张照片上,是模糊的人影。
车窗摇下来一半,伸出一只夹着烟的手。
手腕上的表盘在路灯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特意放大了那个局部,虽然看不清表的品牌和型号,但足够让她认出那只手——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用嘴唇亲吻过那只手的手背。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每一张都是那辆车,那个人,那些我躲在暗处,用镜头一寸一寸收割回来的证据。
最后一张,是凌晨四点零三分,那辆奥迪停在我们家楼下的画面。
驾驶座的门开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从车里钻出来。
那个身影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身形纤细,即使模糊成那样,也足够让她自己认出来——那是她自己。
她终于抬起头。
她的脸,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