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找到工作的那天,回来得很晚。
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两盒打折的草莓,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我旁边坐下。
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老公,我找到工作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喜悦,像一个偷吃了糖的孩子,想笑又不敢笑。
“什么工作?”
“一个小公司,做财务,工资不高,但够生活。”她停了一下,“离这里有点远,坐公交要一个小时。但没关系,我可以早起。”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
那枚戒指的印痕已经完全消失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老公,我发工资了,会把钱还给你的。房租、水电、伙食费,我都会出一半。”
“不用。”
“要的。”她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我不想欠你的。”
不想欠我的。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以前她欠我的多了,欠我的信任,欠我的真心,欠我的那三年。
她从来没有说过“不想欠你”,因为她觉得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她开始觉得不是了,现在她想把每一分钱、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生分,这是自知。
她终于知道自己不配理所当然地拥有任何东西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她每天早上比我早起,做好早餐,装在保温盒里放在餐桌上,旁边留一张便条:“老公,早餐在桌上,趁热吃。”晚上我下班回来,饭菜已经做好了,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
她坐在客房里,门关着。
我敲门叫她吃饭,她出来,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吃。
那道裂缝还在。
它没有变宽,也没有变窄,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横在我们中间。
我们每天在裂缝的两边各自生活,吃饭、上班、睡觉。
不说话,不吵架,不拥抱,不亲吻。
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也永远不会分开。
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她敲门进了我的房间。
这是她搬回来之后第一次主动进我的房间。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
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又要跟大人说一件更大的错事。
“老公,我有事跟你说。”
“说。”
她走过来,把那东西放在我床上。
是一张B超单。
黑白的,上面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颗花生,蜷缩着,头很大,身体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