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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画的灾难(第2页)

泽旺书马上叫人去浪责请来了阿约丹增。

阿约丹增说什么都不画这种壁画,只是对我说,广告色要用牛胶熬化后调制,画出的画才不掉色。阿约丹增说:“我老了,一上高台脚就发颤。帮不了你的忙。”他一瘸一瘸地走了。

泽旺书记说:“这些死喇嘛,还抱着菩萨脑壳不放。”

我们照着他说的法子,熬了一大盆牛胶水。用来调色很酽很黏稠,像油画色一样。我画得很慢,把那些雨水冲淡的那几幅壁画补上色后,层次感更强了,很像是用油彩画上去的。可是,泽旺书记说什么都不让我画公社门前的那幅画了,他说写一句标语都可以,不要再画什么了。

老刘说:“泽旺书记是担心我画得不像,或雨水再一冲,让区里县里来的人看见,他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我就剩下公社那堵墙什么也没画,也没写什么了,白亮亮的一大块成了公社的标志。以后,亚麻书来人,问卡攻公社在哪里,我们都说,在白墙壁那里。

我是在画寨口那面墙时,出的事。那面墙不宽却很高,我想画一个顶天立地的翻身农奴,左手握一本红宝书,右手拄一个大铁铲,好像刚刚开天辟地回来。我用木炭画出了轮廓,站在远处看,很满意。

我在画这幅画时,发现了人们脸上的异样。他们仍然绕着墙前面的小石堆转圈,看一眼我的画,就快步走开。我问一个经过的社员,我画的这个人像不像。他看一眼,什么也没说,摇着头走了。

阿嘎从远处走来,给我打着招呼。我已好多天没见到阿嘎了,他仍然看着我亲热地笑,说我辛苦了。他看看我画的轮廓,说:“你画的?”我笑笑,说:“寨子里的那几幅都是我画的。”

他说:“我都看了,画得好极了。”

我说:“这幅画,我明天就开始作色,我想画得比寨里的那几幅还好看。”

阿嘎的脸阴下来,我从没见过阿嘎的脸这样阴沉,像忍受着难以忍受的苦痛。他说:“你不画这幅画,行不行?”

我说:“我画得不好?”

他说:“寨里人不高兴。”

我说:“泽旺书记叫我这样画的。”

他没说什么了,蹬上桌子搭的高台,抽出腰刀在墙皮上一层一层地剥着。我看见墙皮下露出很大一块色彩,非常艳丽。他双手合着抱在胸前,恭恭敬敬地念着什么,默默地绕着石堆转了三圈,没有抬头看我,直直地朝寨里走去。

我在墙皮上抠着,越来越大,露出一双细笔勾画的眼睛,细细弯弯的很慈祥,眉目上的金线都很鲜艳。我知道,那是一张佛像。过去这堵墙肯定画着一张很大的佛像。

第二天早上,我调好颜色来到寨口。我才不会听阿嘎的劝告,佛像是属于过去时代的产物,早被革掉了命,应该让新的东西去占领它。我从老远的地方来这里,就是来传播新东西的,就是一场革命。我什么都不怕,与旧的东西对着干,我的胆气更盛。我真想对藏在墙皮下的大佛哈哈大笑,当我创造的顶天立地的翻身农奴站在那儿时,他肯定没有脸皮再立在那儿,让进出的人恭恭敬敬地拜在他的脚下的。在那个年代,那个时候,我就是那么想的。我浑身像有用不完的劲,站在桌子上把掏破了的墙皮补上,再把调好的色彩涂抹在上面。

阳光斜射在墙面上时,我听见桌子脚吱嘎响了一声。开始,我并不在意,达瓦拉姆回家取早饭去了,只我一个人站在上面。又吱嘎一声,很响,桌子晃了晃。我朝下看,正在想是怎么一回事,桌子哗啦一声,塌了下来。我还没有来得及把恐惧的喊声叫出口,脑袋嗡的一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醒来时,躺在我的床铺上,额上手上都是伤,但无大碍。只是左腿骨折,土登曼巴来给我接骨时,痛得我大喊大叫。看着我痛苦的模样,他很高兴地说:“人的脑袋记性差,只有狠狠痛一下,才记忆深刻。”

他接好我的腿骨,说要在**躺一个月,才能下地行走。

那一个月,躺在**的我怎么也想不通,头一天,达瓦拉姆和我两个人站在上面画画,桌子还稳稳当当的,风在下面便劲地吹,桌子晃都不晃一下。第二天,我站在上面,还没来得及拿笔,便压断了腿。

说起此事,寨里人都把双手合在胸前,叫着菩萨。

我怀疑,是夜里有人故意弄断了桌子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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