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看清了山脚底一点黑影慢慢朝上蠕动,像只劳累得爬不动的红蚂蚁。我也听见了车声,呜呜呜,像哭泣的风声。
“你耳朵真好使。”我有些佩服了。
他得意地抽搐了一下好看的鼻头。车快到时,他又改变了主意。“你把行李放下,”他说。我扔下行李后,他唰地在被盖卷上撕下一片破布,缠在我的额头上,又抓一把稀泥抹在我的脸上。
“好了,”他说:“车来时,你要装出很痛苦的样子,就是土匪也会感动。”
车到了,他叫我躺在地上装死,他站在路中央拦车。
“妈的,找死!”驾驶窗上伸出个尖削的脑袋,两条粗黑的眉毛忿忿地跳动着,像只什么鸟凶狠地抖颤羽翅。
“我兄弟让石头砸了,搭你的车去甘孜县上找医生。”
“老子不去甘孜,”司机很傲慢,油门轰处很响。
“那就搭到哪算哪,”翘鼻头皱着眉毛,模样可怜极了,又嘿嘿咧着嘴,把一支揉皱的纸烟递上去。
“好了,好了,到了甘孜都得滚蛋!”
他拉着我爬上了车厢。司机有些不放心,跳下车,把车后的篷布罩拉下来又用绳索牢牢地捆住。车厢内一团漆黑,闷人的灰尘堵得人喘不过气。
“贼司机,想把老子憋死吧!”翘鼻头扯着嗓子吼。汽车发动了,在这陡峭的山路上摇摇晃晃像头快断气的老牛。他眼里露怪异的光,从兜里摸出把银鞘藏刀,就是他向我炫耀的那把刀,在车篷的绳索上使劲地割,嘴里咒骂着这把还没老鼠牙齿锋利的小刀。绳索割断了,我俩用力把车篷往后掀。车后敞亮开了,我俩都把头伸到凉爽的空气中去,大口地吸着,舒服极了。四周的山崖罩着层铁锈的颜色,公路却显得特别地刺眼,水流似的大缕大缕地朝后飘去。时时听见一种什么鸟躲在雾气沉沉的松林后鸣叫,凄楚欲绝。明镜般的月亮在山崖后探出半个头时,我看见他的翘鼻头兴奋得发红。
我突然想起该问问他姓名。
他仰躺在手臂弯中,眯着眼睛很奇怪地看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怀疑我是个逃亡地主吧?”他又笑,很神秘地说:“你当了一年的知青,就知道我是谁了。”
其实,他只比我早下乡一年多,就想当祖宗让人供到神龛里了。
他眯缝着眼睛,翘鼻头让风刺得更红了。他一点也不在乎,高跷起腿,一摇一甩,像打着什么歌的拍子。过了许久,那歌才从他憋久的喉咙挣扎出来,沙哑的,却有种凄凄切切的酸楚味。
我是一个流浪汉,
没人疼来没人怜,
吃糠咽菜受饥寒,
晚上睡到马路边……
我说:“这歌好听。”
他哦了一声,半睁着眼,脸上**着得意的神色,说:“这歌是我编的。嘿嘿,这里的知青点都传遍了,有人还想把它定为甘孜知青之歌嘞!”
我想说,他是在吹牛。三年前,我就听一位回城教中学的老知青唱过。他也说那歌是他编的。
车厢里塞满了纸箱子,上面画着热水瓶和小心轻放的酒杯。天冷下来,我抱紧冻僵的身子。使劲朝纸箱缝中挤。翘鼻头好像不怕冷,头还伸出车厢外,经过低矮的树林时,他伸手抓一把枯叶,举在手中挥动着,看那些让他揉碎的叶片蝴蝶似地纷纷朝后飘去,嘻嘻哈哈笑得满脸通红。
“我想撒尿,”我说,脸上滚过一片热浪。
“朝车下撒吧。”他说。
我缩在纸箱中不动,皱着脸的样子一定可怜极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