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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山（第1页）

历时数月，我们终于踏入太阳之域。

离开月亮山那日，时间隧道在身后坍缩成一条银线。我们穿过一片无边的海——那海不是水，是流动的光，赤金色的浪潮拍打着船舷，滚烫的风裹着硫磺的气息扑面而来。

等隧道彻底碎裂，头顶的月亮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巨大的、金黄的太阳，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光线不像月光那样清冷温柔，而是带着灼人的重量，沉沉压下来。我们一行人从月光里泡了几个月，此刻被这烈日一照，恍若脱了一层皮。

我们抵达了火焰山。

远远便望见一座赤红的大山横亘在前，像是大地上裂开的一道伤口，又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周身蒸腾着热浪。当地人管它叫火焰山。山上寸草不生，赭红色的岩石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山体不时微微颤动，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翻身。

这里随时有火山喷发。

人们大多住在石窟里，那些洞穴沿着山壁错落分布，洞口挂着兽皮与骨饰。他们活得像个原始部落——脸上涂着五颜六色的纹彩，额头、颧骨、下巴，无一不是浓烈的朱砂与石黄，像是颜料直接揉进了皮肉。赤裸的胸膛和脊背上画满了太阳图腾，一圈圈的火焰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们目光如炬，像猎食者盯着闯入领地的猎物，齐刷刷地落在我们身上。

我被那些目光盯得后背发凉，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脚下忽然猛地一颤。

轰——

火焰山喷了。

一道赤红的火柱冲天而起，浓烟翻涌着遮蔽了半边天空，滚烫的火山砾和灰烬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空气瞬间变得滚烫呛人，我几乎无法呼吸。耳边是地裂山崩的巨响，热浪扑面而来，烧得脸上生疼。

当地人却像没事人似的，面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领头的那个脸上涂着红色图腾的男人低喝了一声什么，人群便立刻动了起来，秩序井然，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沿着山脊的一条小径迅速撤离。老幼妇孺，步履齐一，无人惊慌，无人哭喊。

我们愣在原地，直到一块滚烫的碎石落在脚边，方才如梦初醒，撒开腿跟着人群一路狂奔。

翻过两座山头，火焰山终于被远远甩在身后，只剩天边一团暗红色的烟云。

我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更大的麻烦来了。

数百名火焰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从四面八方涌来，转瞬便将我们团团围住。他们手持骨矛与石斧，身上的太阳图腾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眼神比先前更加凌厉。我们奋力抵抗，但人数悬殊太大，几个回合下来便被缴了械，双手被粗粝的藤索反绑在身后，推搡着押进了他们的营地。

夜色降临时，他们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祭天仪式。

营地中央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火光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首领站在最高处，身披羽织，脸上画着最繁复的纹彩，张开双臂，仰天念着一些我们听不懂的咒语。下方数百人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神色肃穆，齐声应和，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我胸腔都在发颤。

我跪在圈子中央，手脚被缚，身下堆着干燥的柴火。想来六姐他们也是相同的境遇。

首领念到最后一句时，人群中走出一个精壮的汉子，赤着上身，胸前那一轮太阳图腾在火光中格外刺目。他走到我们面前，突然张开嘴——

一团火焰从他口中喷薄而出，直直落在我脚下的柴堆上。

轰的一下，烈火腾起，热浪灼人。我拼命往后缩，绳索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疼得钻心。火舌舔舐着我的衣摆，烟呛得我睁不开眼。我想，大约真的要交待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烈风中，他像一只鹰隼般俯冲而下，稳稳落在火圈中央。我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他便已经一掌拍下——那一掌带起一股凛冽的气流，竟硬生生将那团烈火扑灭，连余烬都熄了个干净。紧接着他长袖一拂，我腕上的藤索应声而断，碎成几截落在地上。

我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我愣住了。

居然是他——乞梦节上，以“太阳之心”拔得头筹的那个外族男子。

那日万人围观的擂台上，他也是这样忽然闯入，满场哗然。我记得他那双眼睛，深沉又炽烈，像是藏着两团不会熄灭的火。

此刻他背对着我，正与首领低声说着什么，说的是火焰人的土语，音调古怪而急促。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首领的脸色从震怒渐渐变得狐疑，又从狐疑渐渐和缓下来。

片刻后，首领一挥手，周围的人纷纷收起了兵刃。有人递来清水，有人捧来食物，态度忽然变得热络起来，好像方才那场火刑不过是闹着玩似的。

我暗自松了口气，正要上前抱拳道谢，他却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拉过我的手，按在他温热的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