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木站在山路边,看着他娘从他身边走过。
她看不见他,但他看见了她的手——她在发抖。一直抖到山下,一直抖到村口,一直抖到自家院门口。
然后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沈重天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沈秀英走进去,把竹篓放在地上,把采药锄靠在墙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
“你怎么了?”
“没事。”
“你的手在抖。”
沈秀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藏在身后,藏了一下,又拿出来。藏不住。
它在抖,抖得很厉害。
“我今天在山上遇到刘大壮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他拿了我爹的欠条来逼婚。二十两银子。他给我三个月。”
沈重天放下斧头。他没有说话,等着她说。
“我告诉他三个月之内还他。他不知道的是,我根本没有二十两。我连二两都没有。三个月,我采草药,织布,做针线,什么都干,也攒不出二十两。我是在赌。赌他不会去告,赌他会放过我。”
她抬起头看着沈重天,“但我赌不赌得过,我不知道。”
沈重天看着她。
“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秀英愣了一下。她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她,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你放心有我在”那种轻飘飘的承诺。
只有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
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水面上波涛汹涌,它在水底一动不动。
“你帮我?你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拿什么帮我?”
沈重天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我拿什么帮你。但你想让我帮你,我就帮你。你不想让我帮你,我就不帮。你说了算。”
沈秀英看着他。
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明明自己都是个半死不活的伤号,还想着帮别人。你是不是有病?”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侧过头。“饭在锅里,自己盛。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找钱。二十两银子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她走出院门。
沈木跟在后面。
他看着他娘走在村子里的土路上,脚步很快。她先去了村东头的张婶家,借了两吊钱。又去了村西头的李叔家,借了一吊钱。又去了隔壁的王婶家,借了五百文。
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借。
她没有哭,没有诉苦,没有把刘大壮拿欠条逼婚的事说出来。她就说,手头紧,想借点钱周转。
有人借了,有人没借。
借了的,她鞠个躬,说谢谢。没借的,她笑一下,说没关系。
她从村东走到村西,从村南走到村北,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借到的钱,加起来不到五两。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停下来。
她靠着树干,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她把那些借来的铜板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还是不到五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