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无他,不过是大祁自开国起,便立下了历代新皇未成家不得亲政的祖训。
而今张氏倒台,宋氏反戈,郭韶自知不保,只最后用这玉玺为质,推助满朝勋贵老臣日日在朝施压倒逼,好借选秀之势,重新巩固地位。
此事但凡一提,梁肃总会不悦之甚,讽得那些老臣汗流浃背,喑哑难言。
甚至,连御前近臣宋知斐皆难以幸免。
若要提及雷霆之怒,恐怕满朝上下皆会不约而同地回想起许久之前:
奏谏选秀的折子早已触怒龙颜,梁肃面色沉凛,却不知为何将话锋抛向了宋知斐,问她的意思。
明眼人都看得出,此时就该顺着天子给的台阶下,莫要再犯及逆鳞,然而——
“臣以为然。”
宋知斐拱手进谏,清润如竹的声音回响内殿,吓得在场之人无不一惊。
“后宫定,则朝心稳固,历代未有废止。陛下三思。”
句句都是不要命的,百官听得直心揪,没有一个敢抬头。
帝王冷然一笑,沉寒的不悦压于齿关,大有发作之势:“宋卿是在教训朕?”
宋知斐面色清定,低声应答:“臣不敢。”
短暂的沉寂仿佛抽干了所有人的呼吸,随即又是惊心震耳的慑怒:“朕给你胆子。”
“你不若明日便以身报国,自主入宫,稳定这江山社稷。”
大庭之下,如此冷厉之词,无疑是扫得宋知斐颜面尽失,连同她手上那块笏板,也一并折了骨。
没人敢去看宋知斐的面色如何,只知她不辩一词,在沉默中受完了帝王的雷霆之怒。
甚至此事一发生,还有不少敌党皆暗揣,陛下倚重她,也不过就是为了对付郭氏,其实心底还是记恨着当年挟持入京一事,说不准很快也要着手处置她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如今时逢凌尧大将军自漠北破敌凯旋,局势渐稳。
梁肃既要清算旧账,处置张氏余孽;亦要大设祀典,在其父兄的忌日之上,宣读祭文,替嘉雁岭的千万忠魂昭雪天下。
朝臣们都是有眼力见的,选秀一事也就暂且先息了风声,话锋又转至了那热闹的庆功宴上。
说起来,这上次的庆功宴还是在一个多月前,彼时郭贲命绝菊园,袁肆受羁被捕,张阶遇刺朝安门,一众宾客惊慌如热蚁,匆匆被赶至德武门疏离,现下回想起来还真是背脊一寒,不无感慨。
“要说那张家的远房表小姐也实在命好,有个好兄长在外博军功换她的命,又赶上大军凯旋和郦王祭典。陛下施恩天下,不大肆杀戒,他们张氏居然从诛九族降为了夷三族,真真是鬼门关前捡便宜,连老天都赏她福了。”
此话一出,当即有人小声附议:“可不是,听说她那兄长张邛力能扛鼎,悍勇如斯,一身蛮劲可斩千余敌首,连陛下在城门亲迎,都笑称他是把宝刀,就是钝了些,”
“你几时见陛下笑过?”谈者如听奇闻,讳然问左右,“你见过吗?”
左右连连摇头,莫说见了,怕是连想都不敢想,可随即也明白,朝中新势如云,往后张娢玉的身份也不会再只是一介下过狱的张氏女眷,她更是骁骑将军张邛的胞妹。
谈及张娢玉,众人的话锋便不免又落到了曾与她并称双姝、才冠京城的宋知斐身上。
“说起来,今日倒是没见着宋大人来上朝啊?”
“宋大人”这三个字他咬得极刻意,语气多透着点眼酸和戏谑的味道,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自古文人相轻,尤其还是一介本该安守后院,却步至高位,反倒让他们俯首帖耳的女流。
没人见她风光心里会爽利,反倒见她不顺意了,才会隐隐畅快一些。
“你没听说啊,又告病咯。”
几人摇头罢,啧啧闲叹,扬长而去:“老宋侯当年也是这样一病不起,谁知道是传下了什么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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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渐颓,暮色低垂。
宋府的仆妇家丁们却是整日整宿地未曾阖眼,只焦心欲穿地望着那被药气熏满的东厢,几近要为这自幼多病、吃尽苦头的小姐落下泪来。
“怎么还是这么烫?”
里头传来阿婵着急的声音,“从昨夜起,醒了便咳,咳了便烧,为何喂了药还是不见好转?”
吃了训责的医师确实未料病情至此,默了片刻,只道:“风寒太重,恐汤药难以见效,医馆有上好的汤泉药浴,不妨请小姐一试?”
此话一落,屋内屋外皆清寂非常,盯梢的暗卫亦听得分明,使了个眼色,即刻传去了口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