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值文华殿,意味着宋知斐能与江柏青一同共事,也为日后之路铺就了基石。
这于她而言,总归是件幸事。若是她安养在外的父侯知晓,也定当引以为傲。
除了袁肆来打击她——
在郭韶和梁肃那里受完气后,又要跑到内阁受张阁老的气,难道这就是她想要的么?
她笑了笑,也扬头看向他:“我与二公子本便不同路,天下女子众多,有缘人自会入得二公子的青眼。”
宋氏一党多清骨,来日在朝堂之上必定掣肘袁氏。
大抵是拒绝与冷落太多,她第一次看见袁肆气红了眼,是失望,是受伤,亦是不甘。
再矜傲的男子,一腔热情奉上,却屡屡被击了个粉碎,终归难免失控爆发。
他拂手一挥,满车名贵的孤本字画都被摔到了地上。
显然,那是他费尽心思寻来,打算博她欢心的。但现在,全都成了替她承受怒火的泄愤之物。
马蹄挟着雷霆疾驰而去,女孩默默蹲下身,命下人将这无辜的字画都好生拾捡了起来。
自那之后,袁肆也再不曾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与袁肆生裂,早晚都是不可避免之事,宋知斐有过预设,也看得清局势,故而除去几丝轻叹,也不曾难过太久……
新帝继位,文华殿要着手的事务有很多。这两日宋知斐除了时不时去凤仪宫向郭韶请安,大多时候还是留在内阁议事。
梁肃在丧仪与大典上的表现,令郭韶甚是满意,因而也更放心让她留在梁肃身边进行管束。
按理说,她也该去承乾宫料理起梁肃的课业,可想到那人素不爱听学,待日后国事繁忙起来,她指不定还有多少次要去他跟前奏谏。
她觉得,眼下还是少去讨他的嫌也为好。
更何况,一想到那日的荒唐旖旎,她总会心绪失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想什么呢?”
江柏青的一句温询,顿时牵回了宋知斐的思绪。
夕霞漫天,她倚在窗边,繁茂的玉兰花亭亭如盖,一枝雪色更是探入了窗内,令人赏着赏着便不禁出了神。
再回神时,一只托着梅子蜜饯的手已递到了她眼前。
男子一身朱红官袍,身形颀正,端方如玉,立于兰树之下,与她仅有一窗之隔,手中尚怀抱着书卷,大抵是送文书的路上,顺道来看看她的。
宋知斐一直新奇他总能随身拿出好吃的,也笑了笑,挑了一颗糖渍青梅含入了口中,“谢谢师兄,本还有些困倦,现下倒神清气爽了。”
江柏青知她行事一贯尽善尽美,也轻然一笑,“公务处之不尽,也当张弛有度,能偷闲便偷点闲。”
他说得一本正经,连宋知斐听罢都禁不住要打趣他,“你这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的师兄虽饱读儒书,克己复礼,却并不是个老古板,有时候连宋知斐都觉得,他比她更擅于官场周旋。
江柏青没有同她继续玩闹,只顿了顿,忽而笑问,“今晚有空么?”
见她闪着眼睫,不解地嗯了一声,他又解释道:“我在内阁有几位才高行洁的挚友,想介绍与你结交,往后应当也有所裨益。”
宋知斐眸光微亮,多几个朋友自然是没有不好的,可话还没脱出口,江柏青的手指便忽然探到了她的眼睫上。
“别动。”他语气认真,动作仔细得好似在帮她捋去什么脏尘。
女孩依言静静伏在窗柩上,仰头微闭双眼,扑闪的睫羽像是附在花蕊上的蝴蝶,簌然挠着人的心弦。
“不知是哪来的白色粉尘。”他将指尖取下的粉末示与她观。
宋知斐看罢,顿时禁不住掩面轻笑了,难得见到还有他不识得之物。
“这是我施妆用的脂粉。”她善意揭破,引得自觉唐突了的男子也愣在原地,只任她取笑着,方寸却不禁微微失乱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宋知斐的笑忽然轻了下来,熟悉的阴翳再次出现在了她的背后,令她整个人都生出了一股被人盯上的战栗感。
许是她正在做的举动触怒了对方,这次的视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危险,散发着阴深至极的寒意,仿佛即刻就要将她贯穿。
她近来是染上邪祟了么,为何总会平白无故的生出不祥之感?
江柏青道送完文书便来接她,她也没怎么听得进去,只是收拾着案上的笔墨纸砚,与同僚做别后便匆匆出了门。
她更愿相信是近些日子晚间落了枕,这才令她浑然生了幻觉,兴许离了皇城,去见些不一样的人,又或者晚间点上安眠香,便会好转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