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内。
在又湿又冷的地牢里,林棹月做了一场梦。
很多年前,在青竹山上,她曾捡到过一只受了伤的小鸟,翅膀流着血,在地上不动弹。
林棹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见小鸟没有反抗,便把它带回了院子,有模有样地照料起来。她从唐柔的瓶瓶罐罐里找到了金创药,又缠着施恩泽下山买回了一个鸟笼。
她把鸟笼挂在房檐下,看着小鸟在笼子里恹恹不乐,不吃不喝。
林棹月没心情练剑了,寸步不离地守在屋里,手里摊着话本子,也没心思看,时不时地悄悄走到窗边,观察小鸟的状态。
她没等到小鸟主动进食喝水,却等来了它的同伴。
守得有些困倦的林棹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她是被清脆的鸟鸣声叫醒的。
她以为是笼中鸟出了什么事,也顾不上君子礼仪,忙推门而出,却惊飞了一只小鸟。笼中鸟依旧好端端的,只不过还是不愿张嘴。
从那以后,那只小鸟便常来笼子旁,咬着笼子的竹子边,试图将身陷囹圄的同伴解救出来。
它在外面忙活,林棹月就在屋子里静静地看。她既希望它能成功,又担心笼中的小鸟伤势还未恢复,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夜里,睡梦中的林棹月听见了“咚”的一声炸响。她披衣起身,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鸟笼从房檐上坠落在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不,并非空空如也。
林棹月蹲下身子,捡起了一小片灰色的绒羽。
次日,林棹月照例在竹林里练剑。朱黎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用竹枝挑落了她手中的霜白。
林棹月有些心虚,这才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师父。
朱黎思索片刻,将一旁正在做功课的施恩泽也叫到了跟前。
“假如你们当中的一人,眼下正在面临重大的危险,一旦拔刀相助,另一个人自己也会身陷险境;但如果置若罔闻,虽然可以保全自身,却会失去对方,你们会如何选择?”
没有丝毫犹豫,林棹月和施恩泽都选择了前者。
朱黎毫不意外地点点头,却问道:“那你们自己心中,是否还有第三个选择?”
竹林里有风穿过,沙沙作响。林棹月想起了昨夜那只砸落在地的鸟笼,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施恩泽先开口道:“哪怕会置自身于险地,我也要不惜一切代价换师妹解除危机,绝对不会让她面对危险。”
朱黎不置可否,看向了林棹月。
“我会做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准备,我不怕以身犯险,但我要和师兄一起全身而退。”
两个人一起活下来,才有意义。
到梦醒,师父也没有给出自己的答案。
黑暗中,林棹月睁开了眼。
钟灵特意准备的这间牢房没有窗户,她没有办法分辨黑夜白天,只能依靠从不按时送来的牢饭结绳记日。
一开始,钟灵还抱着施为一定会折返劫狱的念头,对手中的人质百般折磨,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可日子过去了一天又一天,手中的诱饵依旧无人问津,他在心中冷笑,看来施恩泽的儿子也不过如此,算不得什么有种的。渐渐地,他来地牢的次数少了,招呼在林棹月身上的刑具也随之少了。
林棹月的身体沉重,可心情格外轻松。她明白她的计谋已经奏效,施为不会回来了,钟灵再难找到他。
她的鬓发早已散落,糊着血污。头上没戴簪子。
离刑期还有些时日,林棹月虽带着一身的伤,在牢狱里的日子却也慢慢称得上清闲。有侍卫认出了她是平日里总在门口摆摊、还常来往于六扇门的盲眼画师,如今一朝下狱,虽没有人落井下石,却也有别有用心之人的心思活络起来。
“林姑娘,林姑娘。”
角落里亮起一团小小的火光。是六扇门的护卫小五。
林棹月勉强从地上一团半干的草堆上起身,扶着墙蹒跚地往那团火光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