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娘声音又低又闷,若非他有意去听,定是要被湮没在车外街巷中此起彼伏的喧闹叫卖声、嬉笑声中的。
卫观澜朝明容投去淡漠一瞥。
她垂着头,无比乖顺地坐在靠近车门的一处席子上,简单的发髻散开大半,乌发垂落在尚在发抖的肩头,几绺碎发飘在她额前,遮住了她大半面庞。
说完方才那句,便没了半句话,只盯着她的膝头。
卫观澜本要问她与那个男子方才之间发生了什么,见她这副模样,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明容双手交叠在一起,藏在宽大的袖子中,仿佛只要她看不见手上的那些血迹,就可以短暂忘却方才发生在茶楼雅间的经历,就可以忘记自己失手杀了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油壁车缓缓行驶在街上,经过不平坦的一段道路时,车子难免颠簸,越是这个时候,明容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自她说完那句后,车中再无半点声音传出,卫观澜好似并不屑于再同她说些什么。
明容心中实在不安,她尝试抬头觑向长兄。
卫观澜单手支着额际,面无波澜地翻看着案上的公文,目色沉静,整个人隐在半明半昧的光影中,仿佛方才之事,于他而言,不过是衣衫上沾了点尘土的小事。
视线下移,那片绯红色的官袍便撞入了明容的眼中。
绯红、血红。
两种相似的颜色在明容眼前混成一团。
“没、我没有……”
卫观澜自公文中分出神来,嗓音颇是不悦,“大惊小怪什么?”
明容无意间与他四目相撞,立时低下眼睛,咬着自己的唇瓣,直至马车行至卫宅门口,她都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自马车上下来时,她脚步虚浮,借着青芜胳膊上的力气,她才勉强没在长兄面前失态。
一回到葳蕤院,明容便按着院中的一棵枯树干呕起来。
青芜替她顺着背,见她额头上全是虚汗,面色几乎是惨白的,询问她:“娘子,奴婢先扶您进去,再取给您请府医吧?”
明容缓缓摇头,“这么晚了,不用请府医,你去打些水来,要冷水。”
“这么冷的天怎能直接碰冷水?您年前的冻疮才好没多久。”青芜心有顾虑。
明容闭上眼睛,“只要冷水。”
只有冷水,才能很快将她手上的血污洗干净。
青芜拗不过她,只能照做。
明容手上并没有沾上多少血迹,双手一探入盛满冷水的铜盆中,稍稍搓洗两下,很快便不见多少。然她仍觉不够,总觉得手上血迹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接连让青芜换了好几盆水,即使到最后,她的双手已然毫无知觉。
青芜看得心疼,强行将她的手从盆中捞出来,将她拽回温暖的屋子里。
“娘子,您这又是何苦?何苦为难自己?”
明容靠在青芜肩头,方才为了避免卫观澜怪愆而迫使自己克制住的泪水,一瞬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