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七说八说,争吵一顿没有结果,宋涣志霍地一下站起来,身材高出范子宿半个头,耍出他的杀手锏:“我代表的是民国政府,我警告你!若发现你敢回大陆,投靠共产党,我这个董事就变成董事长,你这个第一大股东就一贫如洗!”
范子宿对英国法律了解比宋涣志深,这儿讲法制,鬼才相信宋涣志说的那一套?他忍不住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你不要牛皮哄哄的,你现在不是过去从前了,不要像过去那样霸气”。
宋涣志从董事长位子走出来,忍气呑声走了。孔克朗不参股,把黄金美元借贷给范子宿,利息高于银行两倍,他知道范子宿和英国人的关系不亚于他,台北转口贸易不如香港,外汇汇率信息更不及香港,他和宋涣志一个参股,一个借贷,成为鸿昌会计的柱石,范子宿在香港,跑不到那去,宋涣志在香港眼睛盯着,公司迟早是他俩囊中之物。
香港,东方明珠,远东自由贸易港口,此时云集了众多的实业家,人生路漫漫,紧要关头其实就是一步路。这些特定的人,生活有特定的社会土壤,走向何处,对自己人生道路有影响,对一穷二白的中国,也有影响。到东方之珠,范子宿有经济有地位,去向何处,范子宿犹豫彷徨,鸿昌会计进来两只老虎,范子宿不得不提防,夜深人静时,时常想起学民老弟,你在哪里呀?香港纸醉金迷,堪比上海,范子宿对时代、对家人,走中间路线也要判断、担当、抉择,选择因应举措。
三
西南响起解放军隆隆炮声,解放大军逼近山城。季学民、傅紫玉去三联书店,联络人说:“梁颖慧、傅紫玉去做空姐,季建庆交给组织,季学民彭佩然去香港。”按联络人吩咐,二人先去澳门,办份澳门居住证,到香港照常管用。来到香港,米涤新见到他俩,高兴得拉住手转圈圈,说:“来得太及时了,住下来,先学习。”
季学民问:“田海明、章若兰在干什么,两人到了香港,信不写,话不带。”
米涤新说:“这次见不着了,他俩护送一批爱国民主人士去解放区,回去了。”
学习政策?米涤新说:区别就是政策!季学民到香港,要学的就是区别。米涤新说:“这儿的人千种百种,心态千姿万态,你学会区别,手里就有了政策”。
季学民要做的事,找这些人调查聊天,去的第一家,是因为向银行举借外债过大,应债主要求出现在香港,给银行一个说法。聊天时说:共产党能帮我摆脱债务危机吗,能帮我还清债务吗?季学民默默无语,理解这人把信用看得重,应算是儒商。去的第二家,四十岁,聊天打算去美国做寓公。说美国比香港安静,去那儿写自传。季学民思量,他这么年轻,还在创造自传,未来,说不定比过去辉煌若干。他慢慢听出点味道,这儿的人,关心大陆,人在香港,工厂在大陆,香港弹丸之地,施展不开他们的抱负,关心给与区别对待。也有不甘居屋檐之人,主动登门拜访,不温不火,按兵不动不是他们的风格,商讨新经济政策具体方案,谋略未来!一个月后,季学民在讨论中学会个新鲜名词:公私合营。这是开门纳谏,上门听取良策的结果,这个名词为聚集爱国名人实业家摒弃美国的许诺,冲破台湾的封锁起了助推器的作用。
季学民聊天调查,上范子宿家去。
鸿昌香港会计公司很好找,季学民坐车到九龙,找到鸿昌公司,范子宿不在,员工带他去家里。沈岚开门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后笑容可掬,说:“前两天子宿还在念叨你,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她接过季学民的行李,替他拿双拖鞋,请进客厅。转身去喊:“子宿,你的‘秤砣’来啦”。
范子宿听见沈岚叫他,出来一看,拉着四年不见的季学民说:“瘦了,瘦多了,先住下来,好好补一补”。生活中最不幸的是:你身边缺乏积极进取的人,缺少远见卓识的人,使你的人生变得平平庸庸!范子宿离开季学民,总觉得生命黯淡无光,季学民来了,他这秤杆才有分量。
沈岚打趣说:“这次你该住我们家了吧,上次请你住我家养伤还请不动你”。季学民在范子宿家吃不要钱的饭,住不给钱的客栈又不是第一次,毫不客气说:“沈岚,这次你安排吃就吃,安排住就住”。范子宿夫妇在香港买的是一套三室一厅的公寓,平时夫妻各住一个房间,一间做书房,沈岚安排他在书房住。
晚上,范子宿叫上左见庸、文惠、谢怀秀,查理文一块宴请季学民吃海鲜。席间范子宿夫妇闭口不谈刘阿荣哪里去了,季学民也没问。
嫂子文惠得问他:“学民,你住哪里?”
沈岚插话说:“本来应住你们家,你知道的,学民和我们子宿一个是秤杆,一个是秤砣,他在我们家住几天,别多心啊,嫂子”。
左见庸现在是给鸿昌会计公司当二股东,范子宿让其入股是念及旧情,文惠借此机会还攀个人缘,笑了笑说:“沈岚,我可是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见若知道了,可别怪我当嫂子的不会为人”。范子宿一旁说,“见若跟我们沈岚好得像姊妹一样,她知道了怎么会多心呢”。
查理文辈分低,念起当年为远征军加工蚊帐一段旧情,请季叔叔有时间去厂里看看,季学民点头说一定去。
吃过接风宴,回到家里,沈岚对季学民说:“你走后,见若给我们来信,询问你的下落。我们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信留在上海了。信中说好久没见你给她写信,见庸也不知道你的下落。信,我给她回了,但没有她所需要的消息。见若这么好的人,香港通信方便,是不是应该给她写封信,问候她和孩子”。
左见若相隔千里之外,写封信能起多大作用,季学民想到这里说:“我不知在香港能待多久,等段时间再说吧”。
季学民来了,沈岚得亲自下厨,她的拿手菜是宜兴紫砂钵蒸汽锅鸡,钵用紫砂烧制,中间一个肚囊。做菜时,将鸡剁成块,用料酒、盐、姜、花椒腌炙两个时辰,不加一滴水。塞在肚囊四周,盖上盖子,用蒸汽蒸熟。沈岚说这种吃法补人,她俩结婚以来,季学民在她家吃过数次。边吃边说:“这宜兴紫砂钵跟着你家走南闯北,用香江水蒸汽锅鸡,香”!
“用香江水蒸鸡香,你不说,我都没想到,我们隔天蒸一次。住上十年八年,把我们子宿养的白白胖胖的”。
范子宿也说:“来香港,我经过反复比较的,这里既有中国文化,又有西方文明,这地方不错”。季学民无意间听出范子宿夫妇没想回大陆。
两天后,方舟抽出时间约彭佩然季学民见面,说:“香港比当年重庆更加复杂,香港警察局口头信奉中立,内心偏向国民党。你们的老对手尤兰猻也在这里,他现在雇佣黑社会搞暗杀,搞恐吓,散布谣言,你们要有两手准备”。
方舟说的两手,是长短期两手,范子宿在左右观望,犹豫彷徨,刘阿荣没见到,估计去了台湾,长期要多长,季学民得把困难向组织做个说明:“刘阿荣数次去台湾,从范子宿的态度看,尤兰猻散布谣言起了作用,准备在香港长期待下去”。
方舟百事缠身,对老同志,不给讲价还价的机会,说:“解放区广播电台连续呼叫三天,把你叫到香港来,不是听你来讲困难的。你学习了这么久,要只争朝夕,打破幻想,新中国百废待兴,急需他们回去发挥特长。”季学民知道肩上担子重,工作怎么开展?他没有抓手,沉思不语起来,方舟批评完了安慰他:“你是一个有压力就有动力的人,组织就是你们的后盾”。
刘阿荣信奉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从台湾来到香港,打算住一段时间,给借款银行一个姿态。夫人告诉他季学民来了,如获至宝给范子宿打电话,约茶楼见面,诉苦说:“解放军打到长江时,保密局逼迫我赴台湾考察工厂搬迁,威胁我说,不服从他们的意愿,就把工厂炸了”。
范子宿替他解释圆场,说:“社长留在香港,是给宋子文送了大礼,才得以允许”。行贿送礼,这是耻辱,刘阿荣知道共产党反对这一套,不禁脸红了,说:“光华十座工厂,现在怎样?你能否帮我打听消息”?他是生意人,日理万机,既要对付借款银行,也关心解放政策,中央政府接受民族资本公私合营的建议,他想知道光华在大陆九座工厂的近况。
季学民沉住气,民族资本家喜欢眼见为实,党的政策需要他们自己宣传,说:“刘董事长愿否派位公子回去看看,我保证公子去来安全”。
刘阿荣笑逐颜开,朗朗有声的说:“人是旧的好,衣服是新的好,老朋友就是不一样。人在外面走,靠的是朋友”。随即打电话把大儿子刘汉坤喊来,汉坤个头高高的,见了笑嘻嘻弯腰点头。“这事我就不跟他妈商量了,刘家这宝贝疙瘩就交给他的姑父了,叫姑父”。刘汉坤高高的个子向他鞠了个躬,亲热的喊声:“姑父好”。刘汉坤在父亲**下,叫他姑父,季学民一下明白是怎么回事,嫂嫂文惠见面没给他讲这个事,左见若不在这里,他不能接受这称谓,招呼刘汉坤坐下说:“婚姻,我主张自由恋爱。见若不在,你还是称呼我叔叔。去大陆的事,为了安全起见,等广州解放后,再过去看,到时我来通知你”。
刘阿荣说:“共产党来找我的人,有些话,我不敢说,你是我们的老朋友,说话可交心。我们说的话,那些话可向你们组织说,那些话不能说,那些话要圆润一下再说,你心中像明镜似的,拜托你了”。
刘阿荣牵挂他的工厂和员工。如若他儿子刘汉坤、未来的儿媳左佳佳一起回去,岂不更好,季学民爽快说:“我去香港工委打听打听,有消息就过来告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