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季学民到过道上洗涮碗筷,左见若操起拖布把地面清扫干净,嘴不歇气,说:“今天咱家喜盈门,哥哥打电话给我说,德利碱厂赚了钱,还清了拖欠的利息,银行解除了质押的股本,哥哥又回到总经理位置上啦”。
吃晚饭时左见庸在桌上,又恢复一副不言不语不苟言笑的面孔,原来他又做了总经理。银行利息偿还清楚,季学民并没想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内兄官复原职态度发生变化他也无所谓,左家兄妹生活困境得到改变有自己的努力在里面,这种喜悦难于言表,他真心感谢几位朋友的帮助。腰上围裙没解,手里沾满洗碗水的油腻,从走廊走到左见若身边说:“嫂嫂说,佳佳留学签证通过了,明天你陪她去夜雨楼预订宴席,你记住算上刘阿荣翁婿、老范、邵云他们,趁这机会为个人。”左见若也没料到丈夫这么快扭转了碱厂关门走人的局面,抬头望着丈夫一脸认真的表情,红红的脸庞嫣然一笑,说:“佳佳的喜事你知道了!还有一件喜事,你不知道,你猜猜看?”季学民假装不知,摇头说猜不出来,左见若摇动拖把跺着脚非要丈夫猜,矫情的季学民说:“猜不出来,你说喜事盈门,那时盆满钵满,快说吧。”
左见若拄着拖把装着扫兴,一脸高兴说:“我今天去花旗银行应聘,他们的中国片区总裁沃夫森亲自面试,说我英语专业好,在渣打银行干过,有外资银行工作经历,被当场录取了,你说算不算喜盈门。三喜,古人云三喜临门,是祖宗显灵”。左见若放下拖把,余兴未了说:“你没猜出来,罚你给我搓脚”。季学民碗洗完了,拖出靠在墙边的洗脚盆,提起暖水壶倒出热水。左见若按下丈夫肩头,俩人面对面坐下来先洗脸,左见若的手带着温暖,挤干洗脸毛巾递给丈夫,季学民打趣说:“在我们老家,女人要等男人洗过脚,才下洗脚盆,你刚才还要男人给你搓脚,你是不是季家的媳妇!”这话惹恼了兴头上的左见若,抽回双手一收腹,灵巧的双脚撩起洗脚盆里的水戽到丈夫脸上嘴里,一双白嫩的小腿伸到他胸前,乐呵呵地说:“没想到你还是个封建脑袋,喝点本小姐的洗脚水,治好满清遗少旧毛病。不心疼我累了一天,也该想到我努力挣钱,早日还清欠哥哥的债!”乐哈哈的两只脚掌在季学民胸前不停地蹬捣,撒起娇来不依不饶,季学民笑话过了头,让妻子抓住了把柄,擦干妻子的脚丫脚趾,轻柔了一阵脚掌,去走廊倒掉洗脚水,方才回来睡觉。
季学民一早出发,来到国民党军政委员会。重庆多山,军政委员会也是依山而建,矮的地方修有围墙,高的地方修有条石堡坎,堡坎上修有条石栏杆。他第一次来军政委员会,大门是座箭楼,像座庙宇的山门,并排两个方形柱头,上面挂有大木牌“中国国民革命军事政治委员会”。站在对面的广场,抬手看表才八点半。过了几分钟,范子宿来了。又过了几分钟,刘阿荣和查理文,吴邵云到了,这地方不准停车,下车后,车马上开走。季学民穿过大街,到柱头侧边的岗亭联系,对方同意他们进去,要求五人逐一登记,哨兵带他们到岗亭后边一排平房搜身检查,里里外外摸了一遍,才允许登上石阶,穿过箭楼,走进办公区。主体大楼有士兵手持冲锋枪站岗,一楼有间接待大厅,来客一律在这等候,靠墙有长条板凳,春寒时节,天气冷訚,长板凳坐上去屁股冰凉。九点多,来了位青年军官,把请愿书接过去,上楼去报告。静静地等了半个小时。青年军官下来说:“你们的请愿书已经交给军需署长官,大家回去吧”。
吴邵云觉得事与愿违,费了这么大的劲,寥寥一句话就打发了,不高兴地说:“我们为了抗战,跋山涉水几千里,替抗战士兵请愿添件东西,你们话不说,屁不放,就这样叫我们回去。我们怎么向远征军弟兄们交代,不行!我们要见军需署的长官”。
青年军官像是早有准备。不慌不忙说:“到这儿来的都想见长官,长官很忙,没有时间,门卫登记时留有你们的地址和电话,有消息我就通知你们”。范子宿戳着拐杖,在地上噔噔直响,说:“你进去,叫你们长官看看,请愿书上签名的是那些人”。青年军官看范子宿戴副金丝眼镜,头发向后梳得一尘不染,像是有点派头,只好说:“我上去再通报一下,上峰不给你们面子别怪我”。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过了十几分钟,青年军官陪着蒋侯乙进来,三年来每逢年底,他和署长按股份1。5%的利润,两家公司先是五千,后是八千,去年底一万,如数奉上,彼此心照不宣,蒋侯乙满脸堆笑说:“哎哟哟,刘会长,范会长,对不起各位,事情实在太多,脱不开身,让你们久等了。小许把情况讲了,我们研究一下,一有结果就叫小许给各位打电话”。看来今天只能算是报个到,留个印象,刘阿荣百无聊赖,说:“蒋处长约个时间吧,我们找署长主要是把缅北地理环境特殊,官兵要求合理,当面做个陈述”。蒋侯乙掐着微笑说:“刘会长,你非要见署长,这不是为难兄弟吗,现在是战争时期,长官的时间我掌握不了,你实在要定,就约在下个星期二上午”。刘阿荣与范子宿、吴邵云互相看了看,心想只有如此,几人充满**而来却扫兴而归,像霜打的茄子病怏怏地走出军政委员会。
“这就是重庆人说的,热脸去触冷屁股”。年轻的查理文出来牢骚满腹。吴邵云有点泄气,问:“下周礼拜二我们真的还来吗”?
范子宿想有些情况必须当面说才解释得清楚,说:“你不来,咋的,在远征军营地话也说了,酒也喝了,人家官兵眼巴巴地指望你”。
蒋侯乙没向署长预约请示就表了态,明明是在敷衍大家,但不来,又有什么良策?季学民一时想不出来。借此机会,他把请客的事说一下:“各位,我内兄左见庸的女儿获准赴美国留学,星期天中午请大家到夜雨楼餐厅喝酒,请务必赏光”。
范子宿帮他请客:“夜雨楼餐厅,牛营长开的,那可是高档地方,刘董,你一定要去,都是单身汉,不要拘礼”。
岳母和妻子留在常州,查理文天天吃单身食堂,顿顿南瓜青菜四季豆,难得有人请客,对岳父说:“爸,咱俩借机改善伙食,去吧”。刘阿荣没有反对,算是默认。
吴邵云说:“我和你内兄不熟,就算了吧”。
范子宿打趣解释:“怎么不熟?左见庸才是德利碱厂的老板,预付货款,救活碱厂赚了钱,受益者是左老板嘛,这么一说不都熟了吗”。吴邵云这才勉强同意,四人说好后天中午在夜雨楼餐厅大厅见。
四
星期天上午,左见若给小芳换上新衣新鞋,头上扎上蝴蝶结,打扮得像个洋娃娃。自己一身浅藕色丝绒镶银边旗袍,藕色絲袜,鹿灰色皮鞋,昨天头发烫了波浪,白色的脸上扑了香粉,嘴上抹了口红,一身春装几分娇贵,搬到筒子楼来,她第一次这样精心打扮自己。季学民换了一身新灰布长衫,擦亮皮鞋,下楼去等哥哥。文惠在男孩子房间,指挥儿子、外甥穿戴出来。郭嫂也去,她负责吃饭时照顾小芳,穿了一身新衣服,见了小芳一把抱起来,到街边去玩耍等候。
左见庸下楼,藏青色西服套装,紫红色衬衣,翡翠蓝的条纹领带,一早上街吹了头发,兴高采烈对两个儿子说:“小家伙,记住好好读书,让你们坐洋车,见洋人,开洋荤”。湘文湘武听了后半句,拉起小明,手舞脚蹈追逐打闹起来。三部华沙牌轿车一溜烟开到筒子楼前马路上停下来,这里居住的是平民百姓,这派头十分显眼。汽车喇叭一响,街坊邻居出来围着轿车看这看那。领头司机请全家上车,第一辆车司机用手挡住车门,左见庸与文惠并排坐进汽车后排。左见若从郭嫂手中接过小芳,季学民一家四口坐中间那辆车,郭嫂和左湘文、左湘武三人坐后面这辆车,街坊邻居看了摇摇头,直是羡慕不已。
夜雨楼餐厅大门墙壁画了幅李商隐的画像,墙壁一幅字,“君问归期未有期,荷花秋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门楣挂了幅匾,写着“夜雨楼”三个大字。左佳佳从学校赶来,陪美国签证官在大厅聊天,车队到了,急忙过来带父亲过去与签证官握手问好,左见庸声音朗朗,话语无外乎感谢,麻烦之类的客套话,心中像是做成了笔大买卖,拉着签证官走进餐厅。
季学民招呼刘阿荣一行进来,范子宿笑容满面跟左见庸打招呼:“左董,恭喜,恭喜,中兴有望啊”。
左见庸弯腰还礼:“子宿同喜,这都是托大家的福”。
季学民拉过刘阿荣,介绍给哥哥:“刘会长,碱厂这次恢复生产,他带头预付货款,帮了大忙啊”。
刘阿荣摆摆手,客气说:“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左董教女有方,据说佳佳琴棋书画,一学就会,文理各科,门门优秀”。
左见庸抱拳作揖答道:“区区小女,惊动刘会长大驾。早闻会长做事大气,今日定要多喝几杯”。
吴邵云作揖恭喜:“左家代代人才杰出之辈,敬佩,敬佩”。
左见庸还礼说:“过奖,过奖!”。
查理文跟着岳父看热闹,他没去跟主人打招呼。
左见若在外面等美国使馆文化参赞布朗夫妇,重要客人到了,她温文尔雅打开车门,陪同参赞夫妇走进餐厅,安排客人落座。轻盈盈走到祝辞台上,打开麦克风微微一笑,说:“各位嘉宾,佳佳有幸请到亲朋贵宾为她饯行,我哥嫂略备薄酒,请大家入席吧”。宛如桃花的脸上春意盎然,招呼客人一一入座。昨天安排宴席,左见若给牛营长讲:“主角左佳佳还是个孩子,场面不能大,但要体现左家书香传家遗风,席面求精细,氛围蕴涵礼仪”。牛营长说他听不懂,请她自己安排。宴席一共三个大圆桌,中间一桌是主宾席。左见庸和文惠,美国文化参赞夫妇和使馆秘书,左见若和季学民,主人翁左佳佳,刘阿荣四位客户。左右两桌是宾客席,一桌安排美国驻华使馆签证人员,左见庸在华西公司的朋友,左佳佳喜爱的教师。一桌是郭嫂和左湘文,左湘武,季小明、季小芳,左佳佳的同学好友。桌席中间是大簇鲜花,葡萄酒、白酒、汽水摆在鲜花周边。主宾席两位服务生,宾客席一位服务生。宴会厅宽绰温馨,厨房开始上菜,服务生斟满了酒水。左见庸端着酒杯站到祝辞台上,满面红光笑容直到耳根,声音洪亮说:“尊敬的布朗参赞、各位女士、来宾、朋友、老师、妹妹、妹夫、各位小朋友,感谢大家特地为佳佳送行。祝她到异国他乡学点真本事回来,为左家、为国人争光!干杯”。说完,他满饮一杯,弯腰鞠躬致谢。席上摆的都是名酒,刘阿荣等做生意的人,饮酒是项基本功,这种机会不用客气,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服务生看这四位客人爽快,赶紧给他们倒了个满杯。
左见若请布朗参赞讲话,洋人端着酒杯走到祝辞台上:“女士们、先生们:主人家的精心安排,说明他们重视送子女去美国学习。中国历史悠久,学习西方有助于繁荣传统,佳佳同学品学兼优。愿她到美国学习、生活、心情愉快!请为佳佳同学的未来干杯”。
客人讲了,左佳佳走台上说:“爸、妈,尊敬的外交官先生,我邀请我的偶像,我亲爱的姑姑为我祝福”。
范子宿发现左见若与左佳佳俩人相貌惊人的相似,不同之处只在年龄,左佳佳穿身浅蓝色连衣裙,靠在姑姑身上,是那么深情自然。这三年姑侄两人朝夕相处,感情笃厚,佳佳想到离别,眼里噙满泪水。侄女走了,左见若无心教书,找到一份称心如意的职业,脸上笑盈盈的请范子宿等四位到台上,却不说是什么戏文?四人客随主便上去站在台上,服务生递过饕纹纸盒,左见若取出一幅还没来得及装裱的国画,笑悠悠地说:“谢谢佳佳的一番赞誉,我特地邀请几位跟外国沾点关系的长辈给佳佳送行,他们是留学英美归来的范子宿先生,留学日本归来的吴邵云先生,儿子正在美国读书的刘阿荣先生,名字沾点洋味的查理文先生,美院著名画家作了一幅画,送给佳佳。”左见若每点到一位,客人自然弯腰鞠躬,点到查理文咧嘴笑了。左见若像变魔术把画打开,背景是绵延起伏的三峡,山腰几处草屋庭院,一条石板路延伸到江边,静淌的长江上木船半挂着白帆,傍边一位年轻的女子站在船头,双手合什,微翘额头,惜别之情,深情依依。画上题跋写着:刘阿荣、范子宿、吴邵云、季学民、查理文、左见若,送佳佳赴美求学,早成大器。张浩琹壬午年三月。字数太多,大师在画面留出一块落款。图画虚实结合,笔墨豪放细腻。画中的山,裹着雾,美轮美奂;画中的水,轻轻流,带走乡愁;画中的人,轻盈盈,妩媚缥缈。画供大家瞧了,姑姑交给侄女,佳佳意外惊喜,发出一声赞叹:“太美了,太让我感动啦!谢谢各位长辈”。她从姑姑手中接过画,转交给服务生,带着感激,向站在台上的长辈客人一连三鞠躬。
客人们围过来,看图说画说:“这件礼物太有诗意了!”
布朗参赞夫人惊讶起来。说:“中国人的浪漫充满了想象”。
范子宿四人也被感动,对左见若说:“弟妹贤惠,我们几个粗人,只是凑热闹,谢谢弟妹”。查理文作为晚辈,看到自己的名字落在上面,暗暗赞叹左见若为人贤惠,做事细致。长辈的盛情,感动即将远离家乡的左佳佳,说:“要走了,真舍不得爸爸妈妈姑姑姑父”。她打开预先准备的琴匣,取出二胡,坐到麦克风前,姑娘昨夜没睡,想用什么告别家人,今日借助琴声倾诉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拉琴弯腰舒臂,一咎长发挂在胸前,少女的情感犹如秋风吹拂江水。琴声悠扬,一轮明月升上天空,江潮浩瀚白云无垠,家乡清逸秀丽难舍。童年时小河叮咚,绿树婆娑,芳草鲜美,处处留下女儿童趣思念。琴声把宴会带入了**,少女的思念引发师生之间,同学之间,父女之间,叔侄之间,朋友之间,赠送祝福,畅饮友情,把战争带来的忧伤暂时放在脑后,未来是美好的,希望在孩子身上。
大雅间热闹非凡,牛营长进来瞧见刘阿荣,范子宿等人在此雅兴,自然要饮几杯。范子宿说宴席主人左见庸是华西公司老总,过去认识大老板今后照顾生意。酒喝下肚,牛营长牛脾气来了,吩咐服务生菜冷了又热,吃了又添,他要与客人喝酒说话,说那年建厂房,说买地折资入股,说孩子,说美国,话越说越多,宴席到晚上八点钟才结束。
回家路上,小明小芳在车上睡着了,下车后,季学民抱着小明,左见若抱着小芳,进屋轻轻放到**,盖上被子。
季学民感激地说:“见若,你今天让我在朋友面前很有面子”。
左见若抚摩丈夫的手说:“哥哥说你这人很有人缘,三个月让德利碱厂死灰复燃,偿付借款利息,这是奇迹,他很有脸面”。她一脸红云,沉浸在酒席上的欢乐气氛中,娇艳妩媚地靠在丈夫胸前,喃喃自语:“感谢上帝,今生让我们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