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之外,神都门前。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那扇高达数十丈的宏伟巨门便已在沉闷的机括声中缓缓洞开。
门后,黑压压的军阵如铁水浇铸,肃杀之气冲得城门楼上的旌旗都猎猎作响,卷着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乖乖……这阵仗,怕不是要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二牛挤在人群最前头,那颗虎头虎脑的小脑袋仰得老高,黝黑的脸膛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皴,一双大眼珠子却瞪得溜圆,里头映着那一片望不到头的玄甲洪流。
他肩上还习惯性地扛着根扁担,只是今日那上头没挂油茶桶,空落落的,随着他踮脚的姿势一晃一晃。
身旁的铁蛋比他高出两个头,瘦得跟根麻杆似的,手里头还举着那串糖葫芦的草把子,几串没卖出去的糖葫芦在风里微微打转。
他咂了咂嘴,用胳膊肘捅了捅二牛:“瞧见没?那骑黑马的,便是大将军。”
神都门前,青石御道之上,一匹通体漆黑如墨的异种宝马正打着响鼻,马蹄上竟踏着一圈淡淡的赤色灵焰。
马背上端坐着一名中年男子,身披玄鳞重甲,腰悬一柄阔背斩马刀,面容如刀削斧凿般英武非凡,眉宇间凝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
他只是随意地往那儿一坐,便仿佛一座山岳横亘,压得周遭百姓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将军好威武啊,”二牛咽了口唾沫,伸手拽了拽铁蛋的袖子,“这是谁啊?”
铁蛋翻了个白眼,把草把子往肩上一扛:“我上哪知道?但肯定是个大官就对了!你瞧他那身甲胄,黑得发亮,怕不是用那什么……千年玄铁打的?咱这糖葫芦卖一辈子,怕也换不来他甲胄上的一块铁片子。”
二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正想再凑近些瞧瞧,身后忽然挤过来一个肥硕的身躯,那是个穿着锦缎的肥胖商人,怀里揣着个暖手炉,满脸油光,喘着粗气道:“小兄弟,连宋仁?宋大将军都不认识?那可是咱们大周武将之首,镇国柱石!旁边给他斟酒送行的,乃是当朝宰府,狄英杰狄阁老!”
他压低了几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一惊一乍的腔调:“前几日蛮域那帮茹毛饮血的畜生侵扰边境,幽昼城以及周边大小三十座城池,短短不到三日,尽数沦陷!那等速度,怕是蛮域此次出动了修士邪术,否则寻常兵马如何能摧枯拉朽至此?女帝陛下震怒,命宋将军即刻点齐十万军马,收复失地,要将那帮蛮夷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二牛与铁蛋听得一愣一愣,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茫然。
什么幽昼城,什么修士邪术,在他们这等小民的世界里,最大的事儿不过是今儿个油茶卖了几碗、糖葫芦剩了几串。
但“天下大乱”这四个字,却像块石头,沉甸甸地砸进了心窝里。
“害,你跟他俩说这些作甚?”肥胖商人身旁又凑过来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斜睨着二牛二人,嗤笑道,“黄口小儿,能听懂个屁!这些事与咱们平头百姓何干?咱们大周国祚千年,根基深厚,宋将军此去,定是摧枯拉朽,直接碾压了那帮蛮夷!指不定过些日子,那些个蛮夷便过来投降求和了,嘿嘿……”
他话锋忽然一转,那瘦脸上挤出几分男人都懂的淫亵笑意:“诶,你们听说没?醉仙楼近日新来了一位花魁,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西域货色!金发碧眼,皮肤是蜜糖似的棕皮,腰肢软得跟水蛇一般,一颦一笑都能勾了男人的魂儿去,好像叫什么……璃姬?”
“璃姬?”那肥胖商人原本还端着架子,闻言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瞬间瞪大了,油光满面的脸上泛起亢奋的红光,“此话当真?那等绝色,岂不是天仙般的人物?”
“那还有假!只可惜是个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规矩大得很。”瘦子咂咂嘴,语气里满是遗憾,随即又兴奋起来,“但就这,已经被那些个公子王孙抢红了眼!听说昨日有位大官的公子,砸了三千枚下品灵石,外加一枚中品灵石,就只为求得那花魁一舞!那小腰扭的,那胸脯颤的……啧啧,若是能摸上一把,便是折寿三年也心甘情愿啊!”
肥胖商人闻言,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下腹隐隐发热:“怪哉!这蛮域与我大周眼看就要开战,兵荒马乱的时节,那醉仙楼怎会冒出如此绝色的西域舞姬?”
“这你就不懂了,”瘦子嘿嘿一笑,眼中闪烁着猥琐的光芒,“古话说得好,盛世藏金,乱世藏娇。天下越乱,这烟柳之事便越兴盛。那些个达官贵人,指不定哪天就上了战场成了炮灰,自然要在死前及时行乐,把那裤裆里的玩意儿伺候舒坦了!那璃姬听说还有一身异域双修秘术,虽未开苞,但指不定会些手眼通天的伺候人的法子……”
“少说废话!”肥胖商人早就按捺不住,裤裆里那话儿都支起了帐篷,一把拽住瘦子的胳膊,“这等好事,岂能错过?走走走,现在就去醉仙楼!宋将军出征是朝廷的事,咱哥俩还是先去看看那西域美人的大腿是白是黑!”
“正有此意!”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挤出人群,那肥胖的身躯挤开百姓时,活像两坨滚动的肉山,朝着烟花柳巷的方向匆匆而去,连那十万大军的出征都顾不得看了。
“啥花魁?啥双修?”二牛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懵懂。
“听不懂,”铁蛋咬着一串糖葫芦,含糊不清道,“反正没咱啥事儿。哎,你说那将军,真能把蛮子都杀光不?”
二牛刚想回答,只听神都门前一声苍老的低喝:“时辰到——!”
那是狄英杰,当朝宰府,一身紫袍满脸中正之气,手中托着两盏斟满的烈酒,步履沉稳地走到宋仁?马前。
宋仁?翻身下马,甲胄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他接过酒盏,与狄英杰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只是重重一点头,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啪!啪!”
两声脆响,玉盏碎裂于地。
“启程!”宋仁?翻身上马,刀鞘猛地一拍马臀。
“吼——!!!”
十万大军齐声低吼,声浪如潮,震得神都门上方的云层都翻滚溃散。
玄甲洪流缓缓涌动,朝着西方边境碾压而去,那肃杀的军阵之中,隐约可见几杆绘着阵法纹路的旌旗——那是随军修士的标志。
狄英杰负手而立,身后文武百官垂首肃立,目送那道黑色洪流消失在晨雾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