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只是随意抬手一引,一把长剑便循着无形气机破空而来,落至掌心。数招过后,他腕间微震,手中剑自行飞回剑冢,又一把新剑转瞬飞落掌中。
谢悬之望着天际飞行不断的剑轨,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从未听说过殷无仞的配剑名。
原来是因为,他没有本命剑。
昆仑剑阁的阁主没有本命剑。
他修剑一生,早已经心中有万剑法理,眼里无凡兵界限,根本不必执着于某一柄佩剑。随手得一剑,便能通晓其秉性,随心施展出契合的剑路,浑然天成。
每一把剑,筋骨不同,刚柔有别,锋芒钝利各自相异。
殷无仞换剑不换剑意,随心而起,随性而用。
周青崖只能不断适应每一把剑的锋芒与力道,无形中先落了几分被动。
二人缠斗不休,从光明顶平地辗转腾挪,一路凌空飞掠,跃上峰顶一尊巍峨磅礴的西王母巨像之上。
石像顶天立地,古朴苍劲,仪态庄严。屹立雪山千载,周身云气缭绕。雕像后背环列着密密麻麻的古剑残刃,长短参差,深浅错落,嵌于石壁之中。
殷无仞垂眸俯瞰脚下厚重石像基座,目光穿透坚硬岩石,仿佛能看见深埋地底的枯骨。
他说:“有许多碌碌庸众,自不量力妄图挑战剑阁,却不知高山可望不可攀。”
风轻拂过周青崖的眉眼,早已经褪去了青葱模样。
一眼望去,万里雪山莹白连绵,苍茫辽远,不禁让人想起神堂峪。
那时候她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肆意至极。死了也好,活着也罢,都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如今却有了很多牵挂。
顾明蝉写信,抱怨小黄猫越来越胖,越来越懒,恰似宁既明:“这笨蛋小猫随主人,也不知道学个好点的。”
谢师兄静立雪山之下,身影清寂,遥遥相望。
牵挂会让人变得柔软,也会让人坚不可摧。
周青崖立在石像宽大磅礴的掌心之上,身形纤秀单薄:“不登高山,如何知天之高?不临深溪,如何知地之厚?”
“不知天高地厚的都死了,”殷无仞道,“就埋在你脚下。”
“神像肃穆,清净之地却沦为埋骨冢,岂非对神明的大不敬。”
山高像巨,天地辽阔。人立其中,不过沧海一粟,渺小得如一粒浮雪、一茎微草。
两个人对话,声音飘在云雪中,空旷遥远。
“世间何曾有神明。”殷无仞感叹,“若我修成剑圣,我便是神明。”
他一生求剑,毕生执念便是登临剑圣之境,挣脱凡俗桎梏,比肩天地圣贤。
而他自认离成圣最近的一次,却被周青崖阻拦,这小姑娘竟然还有胆量敢来昆仑山。
周青崖握紧折风,淡淡扬眉:“我剑未尝不利。”
脚下,雕像石壁间嵌着的古剑骤然震颤。
殷无刃轻声低念起剑咒。
剑鸣次第而起,铮铮不绝。一柄接一柄长剑破壁飞出,悬空悬浮,层层叠叠。
万柄长剑,横亘在长空之中。
但,剑势并未到此为止。
万剑齐鸣,每一柄剑影之中又各自衍出万道锋光,剑气层层繁衍,生生不息。刹那间整座昆仑峰顶剑意冲霄,连云气都被凌厉剑气硬生生破开。
“一剑生万剑,万剑化万万剑。”殷无仞立在剑海中央,声音缥缈,“难为你只有一剑。”
话音落下,漫天剑影合围。
万万道寒锋如暴雨倾落,流星飞坠。
周青崖足下连点,辗转腾挪,身形在密集剑影里不停闪避,纵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