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石佛烟尘未散,一江碧水已顺势流淌而出,蜿蜒漫开,铺展在黑色棋阵之间。
周青崖脚尖轻点水面,江风吹得鬓发微贴脸颊,却见巨佛投江,奇峰突起,轰然横断水流,江面霎时浪涛翻涌。她飞身上跃,落在佛手。
风浪骤起,惊涛拍岸。江水不甘示弱,转瞬化整为零,变作道道细溪,避实击虚,顺着座座黑山壁垒缝隙,蜿蜒穿梭,聚潭蓄势。
云松子陡然落子,黑山骤合,如佛座莲台般层层闭合,截住溪路。
曲疏桐微一思索,猛然转攻,白子如星点水,细溪如获生机,汇流成涧,乘势而上,冲开黑山一道缺口。
周青崖立于佛手之上,握笔疾书,墨痕如飞。棋势瞬息万变,风云在她头顶翻涌。
巨佛威压如岳,黑石补位神速,缺口又转瞬即合。几番拉锯,碧水攻势渐缓,浪涛渐弱,终是力竭难支
“佛法无边。”
曲疏桐心服口服,云松子果然棋高一筹。她怅然地预感这次要折戬而归。抬眸望去,却还有一人,仍在强撑。
斗大的汗珠从楚菀的脸上滴落,她脸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竟是全场唯一仍在局中之人。
既非风雨,也非刀剑。石佛之上,却是一簇簇、一丛丛、一片片稚嫩黄花神奇地破土而出,攀援而上,花瓣纤弱,脉络却坚韧。
黄花绕佛而行,避实击虚,于绝境中觅生机,于困厄中绽芳华。
楚菀额间青筋隐隐凸起,脑海中飞速运转,无数棋路、无数变局在她心头交织碰撞,算力几乎已达极限。
后生可畏。
云松子疲惫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欣赏。
但手下毫不留情,身体状况也不容他留情!随着他落子声响,巨佛周身金光骤盛,金光漫过花丛,花瓣渐敛,向着各个方向四处蔓延。
还有机会!周青崖望向花瓣奔逃的方向,这尊石佛也并非坚不可摧!
云松子也在无限计算。对疲惫不堪的他而言,亦是极大的负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亭中氛围愈发沉凝。
山脚下从留影石中观看的弟子们,从传讯玉笺中关注棋局的九州所有人屏息凝神。
“算不出来!算不出来!”
“接下来的走势,完全看不透!”
……
楚菀咬紧牙关,指尖悬于棋上迟迟未落,脑海中算力过载的眩晕感阵阵袭来,石佛阵仗层层叠叠,每一处壁垒都暗藏杀机。她拼尽全力追赶,却只觉眼前棋路愈发纷乱,无数种可能在心头炸开,又瞬间崩塌。
她的意志终到极限。
花瓣,凋零殆尽。
黄衣少女闭眸片刻,温柔地站起身来,摇摇欲坠,鞠躬认输。
周青崖笔锋一顿,咽下满齿间的腥血。可惜了。
她合上谱书,恍然回神,已是日薄西山。残阳余晖漫过凉亭,将众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林间鸦声四起,几声“呱呱”轻啼划破天地间的肃静。
在场之人无一离席。帝王和几位教习都沉浸在棋局之中,垂首沉思。
只有胡琼院长望着那两个戴着一样东珠发簪的少女,笑了笑。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周青崖将绿豆糕拿出来,分发给每一位棋手。这才是老头买绿豆糕的真正用意,鏖战许久,棋手们心神高度紧绷,需要快速补充体力。
香气漫开。
她特意拿出一块递给云松子。这老头看起从容不迫,神色未改,但同时对阵三十九人,每一局都需运筹帷幄,如此高强度的博弈,怕是早已心力耗损,只是强撑着未曾显露出来。
然而对视的刹那,电光火石之间,云松子似有所感,极大欣慰地抚须问道:“小友,你是否算出来了?”
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周青崖的身上。
留影石前的所有人这才注意到这位青衣少女。
方才她一直背对着,此刻才看清清楚楚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