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了眼睛。
什么都看不到了。什么也听不到了。风声、树叶声、鸟声、茶水声都消失在耳畔。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只有脑海中不断闪现的,接二连三的轨迹。
像漆黑夜空中不断划过的流星。
周青崖听着自己呼吸。
她冷静地数着:一,二,三。
三息。
三息之后,一个个葡萄按照她脑海中的轨迹砸到了她的身上。
她终于想起云松子说过的话完整版:
棋修者,修的是心。不仅是自己的心,要心如止水;还要洞悉对手的心,做到能看穿盘势千丝万缕的可能性,能看到棋局千变万化的走向。每下一手棋,都要预判接下来对方的出手。
这就是“棋家道眼”,预感之术。
她能预感到她对手的下一招。
所以云松子今天是特地来训练她的。
她喘了口气,想明白这一点后,发现葡萄的攻击停滞了,它个慢悠悠地挂在树上。
石桌旁的云松子却不知何时闭上了眼小憩。
他佝偻着背,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平缓,褪去了棋盘前运筹帷幄的锋芒,也褪去了呼风唤雨的霸道,此刻只是个被岁月压弯了脊梁的普通老者。身上的素色衣袍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边的袖子滑落到手肘,露出枯瘦却依旧有力的手腕。
圣人可与天地精神往来,却终要向肉身的衰老俯首。
周青崖蹑手蹑脚走上前,取来大袍仔细为他披上,霎时却被一股强横之力压迫着,坐到棋盘对面。
周青崖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荒谬:普通老者?他?呵呵。
她也不挣扎,顺势坐下来,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盏茶:“干喝茶有什么意趣,我下次给您带点庆安城里的糕点。”
云松子睁开眼,满意地看向她:“七境境玄。与圣人只有一步之差。”
看来这次不是强留她下棋,是唠嗑。
周青崖与他对坐,不卑不亢:“您就别夸我了。我知道,与圣人的一步之差,可以是咫尺,更可能是天堑。”
“听说昆仑剑阁那殷无仞再次突破圣人境未果,闭关去了。”云松子轻蔑,“那老匹夫的心性,三辈子与圣人境无缘。”
周青崖摆摆手:“大爷,这种话在外面就别说了。殷阁主可是无数剑修心中精神图腾。”
“如何?”
“他个当然不能把你怎么样。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周青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吃个葡萄去去火。”
葡萄到云松子手中,转眼间变成一颗黑色棋子。
周青崖瞪眼看着棋子:等等?……我怎么感觉肚子有点痛……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棋圣手中棋子落下,忽正色问到:“以一生解一局,百年只进跬步也不停歇亦不后悔。小友,依你看,是蠢还是笨?”
“依我看,是‘痴’,是‘执’,唯独不是蠢笨。”
棋道精深,剑道通神,凡臻于化境者,必是百折不悔的痴人。
“即使渺茫无望,结局注定会输?”
“棋局未终,胜负未定,怎知一定会输?”
老少相视一笑,亦师亦友。
云松子心有所感。
百年匆匆。他敌不过时间。而他对面坐着,如此意气风发的少年。
如同一面镜子,棋圣从周青崖身上看到年轻的自己。
天道在上,凡人渺小如蜉蝣。在有限的生命里,有太多做不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