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邵睁开眼,指尖狠狠跳动了一下,偏头看向里间,床榻上躺着的人。
隔着帷幔,锦被下的人消瘦到,几乎看不到起伏。
“微臣们已商拟出许多方子,总能给侍郎慢慢补起来。”因着心里激荡,周宏儒的声音都有些走调。
不仅是因为脑袋有机会保住,还因着这实在是个医学奇迹,不,是神迹。
自江云悠中了那暗器,脉搏呼吸全无,肤温也逐渐降低,连着一周,谁都没敢开口,但谁都知道,人怕是没了。
快两周时,连江家都忍不住,想进宫要人时,江云悠有了心跳。
此后心跳、脉搏、呼吸,一下一下,从最开始零散几次,到十几次逐渐平稳。
最初的惊喜过后,又迎来新问题——食物始终喂不进去。
到最后他们只得大胆尝试,用黄金鼻饮杯与长流匜将饮食送进去。这样风险很大,万一误入气道,危险太高,只能少量再少量。
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焦头烂额到今天,能够自主吞咽了。
周宏儒简直要落下泪来,不过他们白日已经哭过一轮,此刻尚能稳住情绪,只是激动地看向宁邵。
宁邵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嗓音微哑,“赏。”
“谢陛下,此乃臣分内之事,无需多赏。”周宏儒垂首,“陛下也要当心龙体——”
宁邵不耐这些,正想开口,周宏儒转了话音,“闲时可以同江侍郎说说话。”
宁邵目光定住。
周宏儒顶着后背的冷汗,继续道:“侍郎虽是昏迷,但亲近之人多同她说说话,有益于早日醒来。”
宁邵没说话,眼皮微抬,显然有些不耐。
周宏儒讪讪。
他说这话确实是希望陛下能多休息,自打回朝后,他夜以继日,几乎没休息过。
每天唯一能闲下来的,就只有听江云悠情况的时候。
今天伺候的人是哪些,药用的哪些,换了哪几种药材,擦了几次身,换了几次衣,甚至连通风多久等等,只要关乎江云悠的一切,他都要知道。
几个负责人在最开始,都以为宁邵只是为了表现重视,以防谁出现敷衍懈怠之心。后面才发现,他是真的在听,甚至会提前准备好,他们治疗所需要的、甚至比那更好的东西。
鉴于陛下太过拼命,他们有意延长这段时间。
有时候见他倦怠的闭眼,便放轻声音,让人小憩片刻。
早先时候,最长还能到两个时辰,如今情况稳定,再怎么废话,最多也就半个时辰。何况陛下不爱听废话,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水时长。
唉,谁来懂他们当臣子的,实在用心良苦啊!
周宏儒此番虽然是在另辟新径,但也绝不是信口雌黄,“今日就是孟夫人将参汤喂了进去。亲近重要的人多陪陪,总归是有好处的。”
孟夫人就是孟兰蕙,是江云悠娘亲。
何况,周宏儒有些想不明白。
里面躺着的那位对夜煌帝有多重要,但凡能喘气的,怕是都能看明白,但说出去都让人不信,宁邵从未靠近床半步。
以前还可以说面如土色,好像下一秒就要去了,看着实在难捱,现如今好歹有那么一两丝人气儿,陛下也没去看过。
宁邵神色不明,半晌冷笑了声,“朕算她什么重要的人。”
周宏儒莫名听得心中难受,说话一时没过脑子,“谁说的,若陛下不重要,侍郎又怎会替您挡那——”
宁邵脸色蓦地一沉。
他瘦了许多,原来不管神色如何,多情俊美的眉目总会托住情绪,让其柔软两分,如今一沉脸,就显得格外阴鸷狠厉。
话还没出口周宏儒已知不妥,他跪地请罪,直想扇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臣一时昏聩,言语有失,请陛下赐罪!”
方寸之间,静寂无声。
周宏儒呼吸急促,过了片刻,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只有冷汗一茬一茬的往下流,在心中交代自己的后事。
他老御医了,陛下应该会给他个体面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