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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弊(第2页)

"……裴衍这老贼,分明是要把这趟浑水,泼到为父头上!"沈砚气得,胸口起伏,"这漕案,水深得很。为父若接了这钦差,南下查得出,他便有的是法子,把这亏空的脏水,反泼为父一身——查办不力是轻的与江南旧吏勾连、监守自盗,他都做得出来!前世,为父那一桩通敌的冤案,不就是从江南起的么?"

沈昭静静地听着,那一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她没有父亲那般的惊惶。

"父亲"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而笃定,"裴衍这一招,确是要置父亲于死地的杀招。可父亲,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这般急着,要把这查案的差事,塞到你手里?"

沈砚一怔。

"因为他怕。"沈昭一字一顿,"他怕的是这查案的钦差,落到一个,真要彻查到底的人手里。"

她站起身,走到那幅,父亲带回的江南舆图前。

"三百万石粮,凭空消失。父亲方才也说了,这背后必有通天的手。"她的指尖,缓缓划过舆图上,那一条蜿蜒的漕运河道,"裴衍这般急着,把父亲架上钦差的位子,又备好了,反咬父亲的后手——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转过身,眸光锐利如刀,"这三百万石粮的去向那张通天大网的尽头,连他裴衍,都不愿意,叫人查个水落石出。"

沈砚悚然。

"你是说……这案子背后的人,比裴衍还要……"

"或许是裴党自己,捅了天大的篓子,要找个替死鬼,顶缸。"沈昭缓缓道,"又或许——这亏空的粮,根本就没进裴党自己的腰包,而是流向了,一个连裴衍,都开罪不起的地方。"

栖梧院里,一时死寂。

沈昭走回案前,将那盏冷透的茶,缓缓推到一旁。

"父亲这钦差,接还是不接——都是死路。"她抬起眼,唇角却掠起一丝,锋锐的笑意,"既如此,那父亲索性,便真真正正,去做这个,彻查到底的钦差。"

"裴衍要借这把刀,杀父亲。"她声音清越,"那女儿,便陪父亲,把这把刀,反过来递回去——看一看,这三百万石粮的尽头,究竟藏着,一头怎样,见不得光的大鱼。"

沈砚胸中那口,憋了一路的浊气,被女儿这几句话,撬开了一道缝。可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话虽如此,"他沉吟道,"可为父,孤身南下,人生地不熟,裴党在江南,经营多年,眼线遍地。为父这一去,便是羊入虎口,身边连个,使得上的人手,都没有。"

"父亲身边,不会没有人。"沈昭却道,唇角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今科新放的进士,尚未授官。父亲身为钦差,循例可辟一二,文理通达的新进,随行充作幕僚,掌文书、理案牍。"

沈砚一愣,旋即瞳孔,骤然一缩。

"你是说……顾沅?"

"会元之才,理一团乱麻的案牍,绰绰有余。"沈昭眸光清亮,"更要紧的是——他,刚从那一把火里,死里逃生,最知道裴党的手段,有多狠。这样的人,眼明心亮,又与父亲,荣损与共,断不会被裴党,轻易收买了去。"

"何况"她声音微顿,那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欠咱们沈家,一份恩。这一回,正是他还的时候。一个心怀感念、又机敏过人的会元郎,在父亲身边——比十个,寻常的属吏,都得用。"

沈砚怔怔地望着女儿。他这才发觉,女儿当日,费尽心机,从那场大火里,捞起的顾沅,竟在这一刻,成了他这趟凶险南行,唯一能托付后背的人。

——原来,那一步闲棋,早落在了,今日。

他心头大定,正要再问,却见女儿,忽然垂下了眼,指尖在那舆图的边沿,轻轻停了一瞬。

那一瞬沈昭的心底,掠过一丝,连父亲都未曾察觉的寒意。

——前世。

她在拼命地搜寻,那残缺的前世记忆。她想知道,前世的这个时候,江南可曾,有过这样一桩,惊天的漕案。

可那记忆里,却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没有。前世的此时,根本没有,这一桩漕运亏空。

她改的太多了。从还魂至今,她搅动的每一桩事——救父亲、夺中馈、布科场——都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把那本就残缺的前世,搅得愈发,面目全非。

这一桩漕案,是这一世,凭空生出的新局。

她那点赖以预知的前世记忆,到了这里,已然半分,也使不上了。

——往后这条路,再没有什么先知,可恃。

每一步都得,靠她自己,一寸一寸,趟过去。

沈昭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那点,转瞬即逝的寒意,已被她重新,敛进了眼底,那一片沉静的深渊里。

窗外春寒料峭。一场,远比那科场,更凶险的博弈,自这一封江南来的加急奏报起,已然拉开了序幕。

而沈昭那时,还不知道——这一条,顺着漕粮去向一路查下去的路,尽头等着她的不是裴衍。

是一个连她那残缺的前世记忆里,都不曾真正看清过的更深、更暗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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