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此同时,城南乌衣巷的沈府之外,那一场厮杀,也终于,到了尾声。
那一队奉萧景烨之命、前来取沈昭性命的死士,在陆十一与薛家好手的拼死抵抗之下,久攻不下。待到天光大亮,皇城叛乱已平的消息传来,那一队死士,顿时,失了主心骨。他们那为首之人,知道大势已去,再无生路,又见折损了大半的人手,终是,仓皇地,下令撤退。
可他们方一撤,那早已埋伏在乌衣巷外、奉了薛毅之命前来增援的一队京畿兵马,便如那天降的神兵,将这一队溃逃的死士,团团围住,尽数擒拿。
这一场,自三更杀到天明的厮杀,沈府上下,虽折损了几名护卫,那五十名薛家好手,也伤了大半,可到底,是将这一座府邸,连同府里的一应人等,都保了下来。那为首前来增援的京畿将领,亲自登门,验看了那满地的死士尸首,又传了薛毅的口信,请沈大小姐安心静养,余下的善后,自有他们料理。
沈府之内,那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陆十一拖着那一身的伤,大步,奔进了内院,奔到了沈昭的房前。
他那一身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那一条本就受伤的左臂,更是又添了新创。可他那一双眼睛里,却是劫后余生的、灼亮的光。
"小姐!"他在门外,沉声禀道,那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叛军已退!皇城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萧景烨,谋逆事败,已被薛将军,当场,诛杀了!这一场宫变,平了!我们……我们赢了!"
房中,静了一瞬。
随即,便传来了青禾那喜极而泣的、带着哭腔的欢呼。那守了一夜、提心吊胆的丫鬟,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蹲在那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老夫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被人扶着,赶了过来。这位明事理的老人,听闻了那叛乱已平、萧景烨伏诛的消息,那一颗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竟一时,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幼弟沈昀,揉着那一双熬红了的眼睛,紧紧地,依偎在姐姐的床边,那小小的脸上,是失而复得的、孩子气的欢喜。
沈府上下,连同那些个守了一夜的护卫与丫鬟,在听闻这捷报的那一刻,无不喜极而泣。这一夜的提心吊胆、生死悬于一线,到了天明,终于,化作了那劫后余生的、滚烫的泪水。
沈昭斜倚在床头,听着那门外的禀报,那一直平静如渊的脸上,终于,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她闭上了眼。
一夜未眠的疲惫,连同那两世以来,从未有过的、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一齐,涌上了心头。
成了。
那只藏在九重之上的手,被她,亲手斩断。那妄图卷土重来的余孽,也在这一夜,被彻底地,铲除。这一场,跨越了二十年、两世人的恩怨,到了今日,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前世的此时,她还困在那暗无天日的掖庭里,受尽了折辱,眼睁睁地,看着沈家满门,一个一个,含冤而死,而自己,却连一丝一毫,都无力回天。那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能为力的绝望,曾叫她在临死之前,恨不能将那操纵这一切的黑手,挫骨扬灰。
而如今,她还魂归来,凭着那一身的隐忍与算计,凭着身边这一个个,以性命相托的同道,终于,将那只藏在九重之上、翻云覆雨了二十年的手,连根,斩断。她护住了父亲,护住了幼弟,护住了这一府的人,叫前世那一场满门抄斩的惨剧,永远,不再重演。
这一条还魂归来的命,没有白活。
外祖父,母亲,含冤的太子,苏家三百口的冤魂——
你们,可以,安息了。
沈昭睁开眼,望向那窗外。
那一片,被血与火映红了一整夜的夜空,此刻,已渐渐地,褪去了那不祥的红,透出了一片,雨过天晴般的、澄澈而清亮的、鱼肚白的晨光。
天,亮了。
那一轮初升的朝阳,自东边的天际,缓缓地,跃了出来,将那万道金光,泼洒在这历经了一夜血火的帝京城上。
那压在这帝京城头、压在她心头整整两世的、沉沉的阴霾,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新的一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