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烨……"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你这是……做什么?"
"父皇,"萧景烨急声道,"事已至此,您我父子,再无退路!只要父皇您,肯随儿臣,重发一道旨意,痛斥那沈昭一党,乃是谋逆的乱党,儿臣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重整旗鼓!这江山,还是我们父子的!"
萧崇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良久,他那枯槁的脸上,竟缓缓地,露出了一丝,惨然而荒诞的笑意。
"挟天子……"他喃喃道,那笑声里,是说不尽的悲凉,"景烨啊,你看看父皇,父皇如今,还算是个天子么?父皇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了。"
"父皇当年,"他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渗出了泪来,"也是这般,踩着你皇伯父的尸骨,踩着你皇祖父的灵柩,才坐上了那张椅子。父皇,以为,自己,赢了。可父皇赢了二十年,到头来,落得个,众叛亲离,身败名裂。如今,连你,也要,学父皇当年的样子……"
他伸出那一只枯瘦的、颤抖的手,似要去抚摸儿子的脸,却终究,无力地,垂了下去。
"傻孩子……"他老泪纵横,"那张椅子,是会吃人的啊……"
萧景烨望着父亲那形容枯槁、泪流满面的模样,那一颗疯狂的心,忽然,狠狠地,一颤。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眼前这个男人,是何等的,威严,何等的,不可一世。那时的他,是何等的,崇拜父皇,又是何等的,渴望,有朝一日,能像父皇一样,坐上那张,万人之上的椅子。
可如今,那个曾经叫他崇拜了半生的男人,却萎靡地,瘫在这冰冷的榻上,泪流满面地,告诉他——那张椅子,是会吃人的。
那一瞬,萧景烨竟生出了一种,荒诞而虚无的恍惚。他这半生,处心积虑,隐忍算计,所求的,不过是那一张椅子。他以为,坐上了那张椅子,便有了这天底下,至高无上的一切。可他从未想过,他这一生孜孜以求的东西,竟早已,将他的父皇,蚀成了眼前这副,连一碗安生汤药都喝不上的、行将就木的模样。
他与父皇,原是一样的人。父皇当年,是踩着先太子与先帝的尸骨,坐上那张椅子的。而他,若不是今夜败了,又何尝,不会踩着满朝的尸骨,去坐那同一张椅子?
这父子两代,为了那一张椅子,将这忠孝仁义、人伦纲常,尽数,踩在了脚下。到头来,父皇落得个众叛亲离,而他,眼看着,也要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可他不甘心。纵是看清了这一切,他那二十年的不甘与执念,也绝不肯,叫他就此,束手认命。
就在萧景烨怔忡的这一刻——
寝宫之外,骤然,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昏暗的殿门外,亮起了一片,如林的刀光。
镇国将军薛毅,那一身浴血的玄甲,出现在了那殿门之外。他身后,是黑压压的、将这寝宫围得水泄不通的京畿大军。
"萧景烨,"薛毅那苍老而冷硬的声音,如金铁交鸣,"你举兵谋逆,弑君篡位,已是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萧景烨缓缓地,转过身。
他望着那殿门外,那如林的刀光,那一张张冷硬的、再无半分回旋余地的脸,终于,明白了。
薛毅身后那黑压压的大军,将这一座寝宫,围得连一只飞鸟,都插翅难逃。他身边那十数名死士,此刻,也都已是强弩之末,握着刀,绝望地,望着他。这皇城内外,处处都是薛毅的兵马;这帝京城中,那一座座本该是他臂助的府邸,此刻,怕也都已在沈昭与卢翊一党的算计之中,再无一处,肯为他这谋逆的乱党,开一道门。
他这一场算计了半生的豪赌,原来从一开始,便落进了那个深闺女子,为他张好的、天罗地网般的棋局里。
他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那到了嘴边的江山,那唾手可得的龙椅,终究,还是,从他的指缝里,溜走了。
他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狂笑。那笑声,在这昏暗的寝宫里,回荡得叫人毛骨悚然,连那榻上的萧崇,都为之,浑身一颤。
那笑声里,是不甘,是绝望,是一个,将一切都赌上、却终究满盘皆输的赌徒,最后的疯狂。事到如今,他既已是必死之局,便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一个一无所有、又被逼到了绝境的人,往往,是最不顾死活、也最可怕的。
他猛地,提起手中那一柄染血的长剑,那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薛毅。
"想要本王束手就擒?"他狞笑着,一字一句,"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