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算下来,萧景烨手里,已是无兵可用。
可沈昭却并不因此,而有半分的松懈。
"父亲,"她睁开眼,缓缓道,"萧景烨虽看似无兵可用,可他隐忍揽政这许多时日,在六部、在禁军里,安插了多少党羽,我们,未必尽知。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是什么疯狂的事,都做得出来的。他若是狗急跳墙,纵是手里只剩三五百死士,也敢,铤而走险。"
她顿了顿,那一双眸子里,是冷静到极处的清明:"萧景烨此人,心思深沉,最是个能忍的。他隐忍揽政这许多时日,眼看着那张龙椅,便要到手了。如今,这到了嘴边的江山,却因他父皇的倒台,而生出了变数。这样一个人,被逼到了绝境,是绝不会,束手就擒的。"
她睁开眼,那一双眸子里,是洞悉一切的清明。
"父亲,眼下虽看着是尘埃落定,可我总觉得,这平静之下,正涌着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我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沈砚重重地,点了点头。
"为父明白。"他沉声道,"为父这便去信薛将军,请他这几日,加紧京畿的防务,万不可有半分松懈。再者,卢御史那边,清流诸公,也须得,多加照应。"
"还有裴清晏。"沈昭补了一句。
沈砚一怔。
"裴衍虽认了罪,可裴清晏,这些年明里暗里,助了我们许多。"沈昭缓缓道,"他被那只手,攥了二十年,比谁都更盼着,能彻底地,挣脱那一副枷锁。萧景烨这条线,他比我们,看得更深。父亲若有疑难,可遣人,悄悄地,去会一会他。"
沈砚应下了,这才退出了房去。临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深深地,望了女儿一眼。那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更有一种,将这一府的安危,重又托付给女儿的、沉甸甸的信重。这位刚直了半生的御史大夫,到了今日,才算真正地,看清了自己这个女儿的本事。这朝堂上的惊涛骇浪,她比他这做父亲的,看得更远,也算得更深。
房中,重又静了下来。
窗外,那一轮惨白的秋阳,正一寸一寸地,朝着西边沉去。暮色四合,将这乌衣巷里的沈府,渐渐地,笼进了一片,浓重的阴影里。
沈昭躺在床上,望着那窗外渐渐黯淡下去的天色,心中那一根弦,绷得,更紧了。
廊下的风铃,被晚风拂动,叮当地,响了几声。那一点清越的声响,落在这渐沉的暮色里,竟透出几分,山雨欲来的萧索。
青禾掌了灯进来,那一豆昏黄的烛火,将房中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沈昭看着那跳动的烛焰,恍惚间,竟想起了前世。前世的此时此刻,她尚在闺中,对那一场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浑然不觉。而那一场抄家灭门的大祸,便是在一个,与今夜一般无二的、寻常的夜里,悄然,降临的。
她比谁都清楚,权位之争,从来都是不见血的修罗场。那张空出来的龙椅,此刻,正不知,叫多少双眼睛,盯得发红。而萧景烨,便是那其中,最危险、也最不肯认输的一双。
她知道,萧景烨绝不会,坐以待毙。
那个人,隐忍了半生,算计了半生,眼看着唾手可得的江山,要从指缝里溜走。他若要做困兽之斗,那这帝京城里,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她只盼着,能赶在那一场风暴来临之前,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她那一身的伤,叫她无法亲临前阵,可她那一颗心,那一双算无遗策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萧景烨可能走的每一步棋,又将薛毅、裴清晏、卢翊这几枚棋子,在那看不见的棋盘上,一一地,落定。
可她不曾想到,那一场风暴,来得,竟比她预料的,还要快。
是夜,三更。
万籁俱寂的帝京城里,那一片沉沉的夜色之下,忽然,自皇城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闷的——
马蹄声。
紧接着,是隐隐约约的、由远及近的甲胄碰撞之声,与一声声,压抑着的、不祥的号角。
沈昭猛地,从床上,睁开了眼。
那一双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了然的、冰冷的清醒。
"来了。"
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