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重地,叩首在地。
"云麓苏氏,世代清流,满门忠烈。我外祖父苏文衍,身为太子詹事,忠于储君,忠于社稷,却因撞破了那窃国的秘辛,惨遭灭门之祸。这二十年来,苏氏一族,背着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三百余口的冤魂,至今,不得安息!"
"还有先太子萧景琰殿下。"沈昭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殿下仁厚聪慧,本是大胤的储君,却被人用一碗毒汤,害了性命,连一个体面的身后名,都不曾得着。这二十年来,殿下的灵位,只能藏在那幽暗的佛堂里,连一炷光明正大的香火,都不能受!"
"恳请太后娘娘,"她抬起头,那一双沾血的眸子里,蓄满了泪,却亮得惊人,"为云麓苏氏平反,为先太子正名!叫这些个含冤二十年的忠魂,得以,瞑目!"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叫满殿的朝臣,无不动容。
太后望着殿中那个浑身血污、却脊梁笔直、为满门冤魂泣血陈情的女子,那一双苍老的眼睛里,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准。"她一字一顿,声音,虽抖,却字字千钧,"哀家,准了。"
"传哀家懿旨。"太后转向满殿,那一字一句,便是这二十年血案,最终的了结,"先太子萧景琰,仁厚聪慧,无辜罹难,着即追复太子位号,谥曰懿文,以亲王之礼,改葬皇陵,享后世香火。"
"云麓苏氏一族,世代清流,满门忠烈,蒙冤罹祸,着即平反昭雪,追复苏文衍太子詹事一切官爵,敕建祠堂,春秋致祭,以慰忠魂。"
"还有,"太后的目光,落在了沈昭的身上,那目光里,是说不尽的复杂与悲悯,"御史大夫沈砚,刚直清正,无端被构陷下狱,着即开释,官复原职。其女沈昭,击鼓鸣冤,揭发逆案,于社稷有大功——"
"民女不敢居功。"沈昭却在此刻,叩首打断了太后的话,"民女所为,不为功名,只为我苏氏满门、为含冤忠魂,讨一个公道。如今公道得伸,民女,便已心满意足。"
太后望着她,怔了一怔,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一个,不为功名的孩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却是那被构陷下狱的御史大夫沈砚,已得了开释的旨意,一身囚服未及换下,便急匆匆地,赶到了金銮殿前。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进殿来,一眼,便看见了那跪在血泊里、浑身血污的女儿。
"阿昭!"
沈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位刚直了一辈子、从不肯在人前露半分软弱的御史大夫,在看见女儿那满身血污的这一刻,那一双眼睛,骤然,红了。
他踉跄着,奔到女儿身侧,看着她那被廷杖打得血肉模糊的身子,那一双手,悬在半空,竟不知,该往何处去扶。
"傻孩子……"他老泪纵横,声音哽咽,"你这是……你这是何苦……"
沈昭仰头,望着父亲,那一直紧绷着的、平静如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却真切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了母亲。那个在她三岁那年便撒手人寰、只在她记忆里留下一个模糊温柔轮廓的母亲。母亲临终前,留下了一箱书,一枚花钿,还有那一封迟迟不敢拆开的、写着"阿昭亲启"的绝笔。母亲在那绝笔里,叮嘱她平安喜乐,叮嘱她那秘辛万不可碰。可母亲终究,是盼着这一日的——盼着有朝一日,苏家三百口的冤屈,能够昭雪;盼着外祖父那一身的清正忠烈,能够重见天日。
母亲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外祖父用满门性命护下的真相,到了今日,终于,在这金銮殿上,得了一个公道。
"父亲,"她轻声道,那声音里,是卸下了两世重担的、深深的释然,"我们沈家,我们苏家……昭雪了。母亲若是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沈砚再也忍不住,那一行老泪,重重地,砸落了下来。他这半生,刚直清正,查了一辈子的案,却从不知,自己早逝的发妻,竟出自那样一门蒙冤的忠烈;更不知,自己这看似柔弱的女儿,竟将这二十年的血海深仇,独自一人,扛了这样久。他只觉得,又是骄傲,又是愧悔,又是那说不尽的、为人父的心疼,一齐,涌上了心头。
满殿的朝臣,望着这父女相认、二十年血案终得昭雪的一幕,无不为之动容。有那性情中人,已是悄然,红了眼眶。
而沈昭伏在父亲的怀里,望着殿外那一片,终于拨云见日的、惨白而清亮的秋阳,心中那一根,紧绷了两世的弦,终于,缓缓地,松了下来。
只是,她不曾看见,御阶之侧,那一身银甲的萧景烨,正用一种,深不见底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殿中这父女相认的一幕。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的动容。只有一片,被逼到了绝境的、择人而噬的,森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