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又如何!"
萧崇忽然,发了疯一般,嘶吼了出来。那一张老脸,因这彻底的崩溃,而狰狞得可怖。
"是!都是朕做的!"他指着满殿的人,状若疯魔,"萧景琰那个病秧子,凭什么,做这大胤的储君?凭什么,那万里江山,那九五至尊,生来就是他的?凭什么!"
"朕是父皇最不起眼的儿子,朕从小,便被人踩在脚下,连一个正眼,都没人肯瞧朕!"他声嘶力竭,二十年的怨毒与疯狂,在这一刻,喷涌而出,"可朕偏不信这个命!这江山,凭什么不能是朕的?!朕用尽了手段,朕踩着他们的尸骨,朕坐上了这张椅子——朕坐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朕就是大胤的天子!朕,何错之有!"
满殿,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的朝臣,都被这天子亲口的、毫不掩饰的供认,惊得魂飞魄散。
沈昭跪在那血泊里,静静地,听着萧崇这一番疯狂的自白。
她等的,便是这一句。
二十年的伪装,二十年的弥天大谎,到了此刻,被他自己,亲手,撕了个粉碎。那合璧的舆图、那泣血的活口、那焦黑的残稿、那右相的认罪、那太后的诘问——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比不上,他此刻这一句,从他自己口中吐出的"是朕做的",来得,更要命。
她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那龙椅上状若疯魔的天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陛下方才问,何错之有。"
"民女,斗胆,替这满朝的忠魂,替那三百口的冤魂,替那含冤而死的太子与先帝,答陛下一句。"
她那一双沾血的眸子里,是燃烧了两世的、终于得以宣泄的、滔天的恨意:
"你弑君,是为不忠;你弑父,是为不孝;你毒杀手足,是为不悌;你焚尽忠良满门,是为不仁。"
"为夺这一张龙椅,你将这忠孝仁义、纲常伦理,尽数,踩在了脚下。"
"陛下,"她的声音,如惊雷,如裂帛,响彻整个金銮殿,"你窃据这九五之位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你纵有再多的功业,也洗不掉你这龙椅之下,那二十年前、那三百余口的——累累白骨!"
"啊——!"
萧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踉跄着,朝后倒去,重重地,跌坐回了那龙椅之上。
那一张老脸,瞬间,灰败如纸。他那一双浑浊的眼睛,涣散着,望着这满殿的人,望着那合璧的舆图,望着自己的生母,望着那个浑身血污、将他二十年弥天大谎尽数掀翻的女子——
终于,缓缓地,闭上了。
满殿的朝臣,被这一幕,惊得鸦雀无声。陈安伏在地上,老泪滂沱,二十年的隐忍与守候,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泪水。秦嬷嬷扶着太后,亦是泣不成声——她守了二十年的那一桩冤屈,那含笑画像里的太子,那一盏佛堂的长明灯,终于,在今日,得见了天日。
唯有御阶之侧,那一身银甲的新太子萧景烨,脸色,已是煞白如纸。
他僵立在那里,望着吐血昏厥的父亲,望着泣血诘问的祖母,望着满殿那一道道、再无半分敬畏的目光,只觉得,脚下那看似稳固的储君之位,正一寸一寸地,朝着深渊,崩塌下去。
父皇的江山,是窃来的。那么他这个,承父皇之命册立的太子——这储位的根基,又何尝,不是建在那一堆累累的白骨之上?父皇若倒了,他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储位,又如何,立得住脚?他那一双藏在袖中的手,已悄然,攥成了拳。
太后望着龙椅上那形容枯槁、气若游丝的儿子,那一双苍老的眼睛里,是恨,是痛,更是一种,身为人母的、肝肠寸断的悲凉。
她缓缓地,转过身,面向了满殿的朝臣。
"传哀家的懿旨。"她的声音,虽抖,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母仪天下的威仪,"皇帝萧崇,毒杀储君,弑杀先帝,伪造遗诏,篡夺大位,焚戮忠良——其罪,罄竹难书。"
"自即日起,"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皇帝,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