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这一跪,这一番认罪,便如同抽掉了他脚下,最后的一块基石。
他二十年来,最倚重、最亲信的右相,在这满朝文武的面前,亲口,将他那一桩桩弑君、毒储、灭门的滔天罪孽,剥皮拆骨般,一一道尽。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辩解,能比这一番出自亲信之口的供认,更要他的命。
萧崇瘫坐在那龙椅上,环顾四周。
殿中,是合璧的舆图,是泣血的活口,是焦黑的残稿,是亲口认罪的右相,是死咬祖制的铁面御史,是沉默着、再无一人为他说话的满朝公卿。殿外,是薛毅那将皇城围得水泄不通的肃杀兵马。
二十年。他费尽心机,毒杀储君,弑杀先帝,伪造遗诏,焚尽忠良,将那张本不属于他的龙椅,牢牢地,坐了二十年。他以为,他将一切,都捂得密不透风。
可到了今日,这一切,竟被一个女子,连根掘起,剥得一丝不剩,曝在了这朗朗乾坤、这满朝文武之下。
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辩不出来了。
就在这满殿死寂、人人都以为这桩二十年血案,已尘埃落定之时——
殿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个尖细的、带着哭腔的内侍嗓音,由远及近,一路高呼:
"太后驾到——!"
满殿的人,齐齐一震。
沈昭跪在血泊里,那一直平静如渊的眸子,在这一刻,骤然,掀起了波澜。
太后。
那一位,在清馨殿的佛堂里,为一尊无名的灵位,悔愧了二十年的太后。那一位,是萧崇的生母,是这宫里辈分最高、连萧崇都要俯首的太后。那一位,当年亲手将自己的儿子,扶上了那张沾血的龙椅,却又在最幽暗的佛堂里,为那含冤的太子,悔愧了整整二十年的太后。
她,来了。
殿门外的天光里,一道素净的、却威仪天成的身影,在秦嬷嬷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进了这金銮殿。
她穿着一身缃色的素服,未着半分金玉,唯有腕上一串沉香念珠,随着步子,轻轻地晃。那是沈昭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这数月来,她日日在清馨殿研墨、念经、侍奉于侧的那一位慈和老人。只是此刻,那一张总是慈眉善目的脸上,再没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种历经了二十年悔愧、终于要在今日了断的、沉静如水的肃然。
秦嬷嬷搀着她,那一张铁石般的老脸上,亦是老泪纵横。这守了二十年佛堂、四十年深宫的老人,终于等到了这一日——等到她的主子,肯走出那座幽暗的佛堂,走到这朗朗乾坤之下,把那一桩压了二十年的旧案,亲口,了断。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臣等,恭迎太后!"
唯有沈昭,跪在那血泊的正中,缓缓地,抬起头,望向了那一道,缓步走来的身影。
她知道,这一桩二十年的血案,到了此刻,那最关键、也是最沉重的一块拼图,终于,要自己,走上殿来了。
而那龙椅上的萧崇,望着自己的生母,那一张灰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孩童般的、近乎惊惶的神色。
"母后……"他失声唤道,"您……您怎么来了?"
太后没有看他。
她在秦嬷嬷的搀扶下,缓缓地,走到了殿中。她那一双历经了三朝风雨、清明而苍老的眼睛,先是落在了那合璧的舆图上,又落在了那泣血叩首的陈安身上,最后,落在了殿中那个浑身血污、却脊梁笔直的女子身上。
她望着沈昭,望着她眉心那一点淡色的花钿,望了很久,很久。
那一双苍老的眼睛里,缓缓地,蓄满了泪。
"你……"太后的声音,颤抖着,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你是苏家的孩子。"
"哀家,"她一字一句,老泪纵横,"等你,等了,二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