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毅。镇国将军薛毅。
沈昭垂着眼,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布这一局,何止布的是殿上的舆图、活口、残稿。早在她决意击响那面登闻鼓的那一刻,她便已经,将殿外的退路,一并,安排妥当了。
薛毅自西山平了那一场兵变之后,重掌京畿防务,雪了当年被夺兵权之耻。这皇城的宫禁卫戍,如今,大半都在他的手里。她早已托薛芷兰,将这金銮殿上即将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知了薛毅。
薛毅是何等人物。他镇守过朔州,最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肃杀老将。当他从女儿口中,得知这二十年来,那一桩桩的血案,得知那高坐龙椅的天子,竟是毒杀储君、弑杀先帝、焚尽忠良的窃国之贼——这位一生忠于社稷、却也最重一个"义"字的老将军,便已下定了决心。
他要的,是社稷的清明,是忠良的昭雪,而不是一个窃国之君的苟安。
于是,在沈昭击鼓的那一刻,薛毅便已悄然地,调动了京畿卫戍的兵马,将这皇城的每一道宫门,都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萧崇要调禁军血洗金銮殿。可那禁军,早已被薛毅,死死地,摁在了宫门之内,动弹不得。
他这最后一张,要鱼死网破的牌——废了。
"薛毅……薛毅他敢!"萧崇气得浑身发抖,那一张老脸,由灰转青,由青转紫,"他一个臣子,竟敢拦朕的禁军!竟敢围朕的皇城!这是谋反!这是大逆不道!"
"陛下,"卢翊却在此刻,缓缓地,站直了身子。他那一张铁面上,已是说不出的肃然,"薛将军并非拦陛下的禁军,而是拦陛下的格杀勿论。"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登闻鼓乃太祖所设,凡击鼓鸣冤者,天子须当庭亲鞫,问明案情,方可论断——这是祖制。如今案情未明、是非未断,陛下却要调禁军,将鸣冤者、将作证者、将循祖制谏言的台谏,统统格杀勿论。陛下,这才是真正的,坏了祖制,乱了王法!薛将军护的,是这金銮殿上的王法,是这大胤朝二百年的祖制。何来谋反一说?"
这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掷地有声。满殿的朝臣,竟纷纷地,垂下了头,无一人,敢为天子那一句"格杀勿论",说半个字。
萧崇环顾这一殿——殿内,是合璧的铁证,是泣血的活口,是死咬祖制的铁面御史,是沉默着、再不肯为他说一句话的满朝公卿;殿外,是薛毅那将整座皇城围得水泄不通的、肃杀的兵马。
他这君临天下二十年的天子,此刻,竟成了一头,被困在这金銮殿里的、走投无路的困兽。
他踉跄着,重新,跌坐回了那龙椅。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把他坐了二十年、用无数人命换来的龙椅,竟是这般的,冰冷,这般的,坐立难安。
"裴衍。"
萧崇忽然,将那灰败的目光,投向了文官之首,那一直沉默着、纹丝未动的右相裴衍。
"裴衍,你是朕的股肱之臣!"萧崇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乞求的意味,"你说话!你告诉这满朝的人,这都是污蔑!这都是构陷!你告诉他们,朕的江山,是先帝传的!"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又转向了那位深不可测的右相。
裴衍,紫袍玉带,立于百官之首。他那一张总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了那龙椅上的天子。
那一瞬,沈昭分明地,从那位老谋深算的右相眼底,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挣扎,有怨毒,有二十年来被那只手攥在掌心、做尽了脏活累活的屈辱与不甘,更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决绝。
她想起了裴清晏的话。裴家被那只手攥了二十年,做了二十年的刀,看了二十年的门,背了二十年的黑锅。裴衍每日活得,像一条狗。
这位右相,等这一日,又何尝,不是等了很久。
裴衍缓缓地,撩起了那一身的紫袍,在这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对着那龙椅上的天子,重重地,跪了下去。
可他跪下去之后,说出的那一句话,却叫满殿的人,连同那龙椅上的萧崇,都如遭雷击。
"陛下,"裴衍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平静得,像是卸下了一副背负了二十年的、千斤的重担,"老臣……有罪。"
"二十年前,云麓苏氏满门三百余口,"他一字一顿,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竟渗出了泪来,"那一把火,是老臣,奉了陛下的密旨,亲手,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