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开,便是心虚。开,便是自掘坟墓。这进退之间的死局,沈昭早在他坐回龙椅的那一刻,便替他,布好了。
良久,萧崇那枯瘦的手,在扶手上,缓缓地,攥成了一个拳。
"开。"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个字。那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从一位天子口中发出的。
他到底是想赌一赌。赌那匣中之物,或许,还能有别的说辞;赌这满朝的臣子,未必,敢信一个血污女子的疯话。他君临天下二十年,什么样的惊涛骇浪没见过,他不信,自己会栽在一个深闺女子的手里。
卢翊得了旨,这才将那木匣,轻轻放在了殿中早已备好的一张紫檀方案上。
满殿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卢翊的手,稳稳地,撕开了那一道明黄的封印。
封泥碎裂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竟显得格外清晰。他揭开了匣盖。
匣中,衬着一方明黄的锦缎。锦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卷半旧的绢帛。
那绢帛已经发了黄,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年岁久远。卢翊小心地,将它取出,在那紫檀案上,缓缓展开。
是半幅舆图。
朱砂勾勒的山川脉络,蜿蜒着,在那发黄的绢帛上铺开,却在右侧,生生地,断作了一道参差的口子,仿佛是被人,从一整幅图上,硬生生地撕下来的。
殿中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那图上断口之处,以朱笔,密密地标注着关隘、屯所、运粮的路径。懂行的武将,只一眼,便看出了那是什么——那是一份藏兵屯粮的方略,而那方位,赫然标着两个字:朔州。
"陛下,"沈昭的声音,在这一刻,响了起来。她不知何时,已从怀中,取出了她那半幅,"民女这半幅,亦请卢御史,验看。"
卢翊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了那一卷绢帛。
他将沈昭这一半,缓缓地,移到了那从天子斋戒匣中取出的另一半之旁。
满殿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两幅发黄的绢帛,在那紫檀案上,缓缓地,靠拢。
那一道参差的断口,那一处朱砂的山脉,那一行被撕作两截的小字——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处。
断处的朱线,接续如初。被撕断的那一行字,也终于,拼成了完整的一句:**云麓苏氏谨录,大胤朔州藏兵屯粮总略**。
那一瞬,整个金銮殿,死一般地寂静。
随即,便如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满殿哗然。
"这……这怎么会……"
"两半,竟当真合上了!"
"陛下的斋戒匣里,怎么会藏着这等东西……"
那议论声,先是窃窃,继而越来越大,像潮水一般,在这二百年的金銮殿里,翻涌起来。无数道目光,带着惊骇、带着疑惧、带着不敢置信,齐刷刷地,投向了那龙椅之上。
天子斋戒,须臾不离身的紫檀木匣;一个深闺女子,从她亡故的生母手中,得来的半幅舆图。这世上,本不该有第二人,知道那匣中藏着什么。可这两半,偏偏,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处。
这意味着什么,满朝的文武,纵是最迟钝的,此刻也都明白了。
这意味着,那女子方才在殿上所言的那一桩桩、一件件诛灭九族的弥天大罪,绝非空穴来风。这意味着,那高坐在龙椅之上、受了二十年朝贺的天子,与二十年前那一场焚尽苏氏满门的大火,与那"位在九重"的滔天血案,脱不开干系。
沈昭跪在那血泊里,望着那合璧的舆图,望着那龙椅上脸色由青转白的天子,胸中那二十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化作了一片奇异的、近乎冰冷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