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萧崇那紧绷的脸上,那阴鸷的杀意,竟渐渐地,化作了一丝沈昭意料之中的、君王的狡黠。
他缓缓坐回了龙椅,那枯瘦的手,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取,自然要取。"他淡淡道,那声音里,重又恢复了那高高在上的从容,"朕的斋戒之物,向来由内侍专人看管,朕,亦多日不曾开启了。朕倒要看看,你这疯妇,能在朕的匣子里,变出什么花样来。"
沈昭的心,微微一沉。
她瞬间便明白了萧崇这是要做什么。他要当庭取那匣子,却要赶在取出之前,遣他那心腹的内侍,将匣中真正的舆图,悄然掉包,或是损毁。届时那匣中,要么空空如也,要么便是一卷与沈昭手中对不上的、伪造的赝品。如此一来,反倒成了沈昭血口喷人、伪造证物的铁证。
这只老狐狸,纵是被逼到了绝境,也绝不肯束手就擒。
可沈昭,又怎会,没有算到这一步。
果然,萧崇话音方落,便有一名垂手侍立在御阶之侧的、面白无须的老内侍,悄无声息地,便要退下,去那斋宫,取匣。那人正是那两名昼夜看守静室的内侍之一,姓高,是萧崇最贴身的鹰犬。
"且慢!"
沈昭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硬生生地,将那老内侍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陛下既要当庭一验,以证清白,那这取匣之人,便万万不可是陛下身边的内侍。"她不疾不徐,一字一句道,"否则,这匣中之物是真是假,便都是陛下一人之言,如何能服天下之口?"
她转向那跪在地上的铁面御史,朗声道:"民女恳请陛下,命卢御史这等,刚正不阿、又与此案毫无干系的清流重臣,亲往斋宫,当着众位大人的面,将那紫檀木匣,原封不动地,取来当庭开启。一路之上,任何人,不得近那匣子半步!"
"如此,那匣中之物,方能,昭信于天下!"
此言一出,那高内侍的脸色,骤然,变了。
而龙椅上的萧崇,那一直从容的脸上,那一丝狡黠,也终于,凝固了。
他算计着掉包,沈昭却早一步,斩断了他掉包的手。由卢翊那等油盐不进的孤臣去取,沿途又有满朝公卿盯着,他那点偷天换日的伎俩,便再也使不出来了。
殿中那十数位跪着的清流,立时,齐声附和。
"沈氏所言有理!请陛下,准奏!"
"请卢御史,前往取证!"
一时间,那"取证"的呼声,竟,响成了一片。萧崇便是,贵为天子,在这祖制、这满朝清议的两面夹击之下,也,再无法,将那只,要去掉包的手,伸出去了。
他死死地,盯着殿下那个浑身血污的女子,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翻涌起一种,名为,忌惮的,神色。
这个女子,步步为营,竟将他这君临天下二十年的帝王心术,一一堵死。她要的根本不是与他争辩,而是要在这满朝文武的眼皮底下,叫那铁证,自己开口说话。
萧崇沉默了许久,那殿中"请卢御史取证"的呼声,却一浪高过一浪。他终是知道,这一关,避无可避了。
"也罢。"他缓缓开口,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便依沈氏所请。卢翊,你即刻前往斋宫,将朕的斋戒之物,原封取来。"
"老臣,遵旨!"卢翊重重叩首,起身,领了那道,关乎一桩二十年血案、关乎一位天子身家性命的旨意,大步,往那殿外去了。
那一道苍老而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金銮殿的门外。
满殿的人,连同那龙椅上的天子、那殿中血污的女子,都将目光,投向了那一道空荡荡的殿门,等着那决定生死的紫檀木匣,被取回来的,那一刻。
殿内,落针可闻。
沈昭跪在那血泊里,垂着眼,面色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一颗心,正随着卢翊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寸一寸地,提了起来。
这是她布下的局里,最关键、却也最无法完全掌控的一环。那匣子能否原封不动地取回来,那匣中的舆图是否还在——这一切,都将在卢翊归来的那一刻,揭晓。
她垂着眼,听着那殿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将这两世的隐忍、满门的血仇、三百口的冤魂,都凝在了这一刻的等待里。她筹谋了这样久,走到今日这一步,已是退无可退。这一局棋,她押上的,是沈家满门的性命,是她自己这一条还魂归来、向死而生的命。
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