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处关节,她都掐算到了极致。可她也清楚,这天底下,再周密的算计,一旦撞上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便都,充满了,九死一生的,变数。
最要紧的,是父亲。
沈昭买通了狱卒,悄悄见了沈砚一面。
牢狱之中,沈砚虽身陷囹圄,那一身的傲骨却半分未折。他见了女儿,第一句话便是叫她莫管自己,速速带着弟弟远走避祸。
"父亲。"沈昭却摇了摇头,那一双眸子在那昏暗的牢狱里,亮得惊人,"这一回,咱们不躲了。"
她附在父亲耳边,将那桩瞒了他许久的、二十年的惊天秘辛,与那已然铸成的铁案,一五一十,尽数说了出来。
沈砚听着,那一张久经风霜的脸上,神色几度剧变。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中途的浑身剧颤,再到最后那一片翻江倒海的惊怒与决绝。
当听到那毒杀太子、伪造遗诏、篡夺龙椅的,竟是当今圣上时,这位刚直了一辈子的御史大夫,那一双手死死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原来……原来如此……"他喃喃着,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一种被欺瞒了二十年的、彻骨的悲凉,"为父查了一辈子的案、纠了一辈子的不平,却从不知道,这天底下最大的一桩冤、最大的一个乱臣贼子,竟就坐在那金銮殿的龙椅之上!"
他想起前世,想起这一世,想起自己一片忠心,到头来,却是为虎作伥,替那窃国之君,守了半生的江山。这认知,比那加诸己身的冤屈,更叫他痛入骨髓。
"父亲,"沈昭一字一句,"如今这桩二十年的血案,已是铁证如山。女儿要借着您这桩冤案过堂的时机,在那满朝文武、那天子面前,将这弥天的大谎,彻底掀开。"
"这一去,是死路还是生路,女儿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她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可这一回,女儿想问父亲一句——这桩要与天子正面相搏的死局,父亲,可敢与女儿一同去闯?"
牢狱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沈砚那一张惨白的脸上,那翻涌的悲怆与惊怒,竟渐渐地,沉淀成了一片与女儿一般无二的决绝。
他缓缓挺直了那在牢中被铁链压弯的脊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闯!这天大的冤、这滔天的逆,为父便是拼了这一条性命,也要在那金銮殿上,与那窃国的国贼,问一个清楚明白!"
那一刻,这一对身陷绝境的父女,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狱里,将彼此的性命、将满门的血仇、将这大胤朝二十年的惊天秘辛,一并押上了那张即将掀开的、金銮殿的棋盘。
临别时,沈昭又低声,将那即将到来的过堂之上,每一步该如何走、那铁证该在何时、由何人呈上,都细细地,与父亲交代了一遍。父女二人在那狱中,借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这盘豁出性命的死棋,一子一子,又推演了个通透。
走出那阴森的牢狱时,天已蒙蒙亮。
沈昭立在那高墙之下,仰头望着那一线惨白的天光,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却也,前所未有地,平静。
回到府中,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弟弟沈昀,连同府中几个最亲近的老仆,悄悄送去了城外薛家一处隐秘的庄子。这一去,她要与天子相搏,沈家便是泼天的祸事,她断不能叫年幼的弟弟,跟着她,一同葬送在这场风暴里。
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也是最不能舍的牵挂。安置好了沈昀,她那一颗心,便再无半分挂碍,只余下一片,向死而生的,决绝。
她又沐浴更衣,将那一身的钗环,尽数褪去,换上了一身,素净如雪的衣裙。临行前,她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将眉心那一点,母亲遗下的淡色花钿,重新描了一遍。
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眸光如渊。
二十年了。这一日,终于,要来了。明日清晨,她便要带着这满门的血冤、这弥天的铁证,去叩响那座积了二百年尘灰的登闻鼓,去叩开那座沾血的金銮殿。
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