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虽不亲赴圜丘,可祭天大典,太后宫中亦要遣人随行,料理女眷祭品香烛之事。秦嬷嬷在这宫里熬了四十年,那些内廷的门路、宫人的关节,没有人比她更熟。她若肯从中牵线打点,那扇通往斋宫的、密不透风的门,或许便能撬开一道缝。
裴清晏在外,秦嬷嬷在内,一外一内,里应外合——这才是取那舆图的,唯一的生路。
"取出来,还只是头一步。"沈昭缓缓道,"那舆图是天子的命根,他随身带着二十年,上头的纹路、折痕、乃至那一点磨损,他都烂熟于心。咱们取了去临摹,那摹本,须得与原物,分毫不差,连一根线、一个墨点都错不得。否则一旦被他看出破绽,便是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临摹这等功夫……"薛芷兰迟疑。
"我自己来。"沈昭淡淡道。
她过目不忘,又自幼习画临帖,那一双手,描红摹本的功夫,满京城也寻不出几个能及的。只是这意味着,到了动手那一日,她沈昭,也须得,亲自,置身于那场祭天的险局之中。
薛芷兰一听便急了。"那怎么成?那是天子斋戒的禁地,你一个外命妇,如何进得去?这也太险了!"
"正因为险,才更要我亲自去。"沈昭的目光沉静而坚定,"这世上,我信得过的描摹手,唯有我自己。这枚棋子太重,我不能假手于人,更不敢,押在旁人的本事上。"
薛芷兰还要再劝,对上沈昭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这位姐妹了——她一旦认定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至于如何进得那禁地,沈昭心里,也早有了盘算。
太后临别时那一句"得空便递牌子进宫",此刻,便成了她最名正言顺的由头。祭天大典,太后宫中要遣人随行,料理那些女眷祭品、香烛供奉之事。她只需借着太后的恩宠,请命随侍,便能名正言顺地,置身于那祭天的场中。再由秦嬷嬷从中安排,将她安插到一个,离斋宫最近、又最不惹眼的差事上去。
一个为太后抄经祈福、又得太后亲口宣召随侍的贵女,谁又会想到,她竟会是那个,要来掘天子墙角的人。
这一身"恭顺无害"的皮相,是她入宫数月,一针一线,亲手为自己缝下的,最好的护身衣。如今,便要派上,那最要紧的用场了。
"好。"沈昭眸光一定,"我这便分头传信。这一局如何动手,且容我与裴公子、秦嬷嬷再细细谋划。薛姐姐这边,只需管好那外围的一松一紧,便是大功一件。"
薛芷兰重重点头。"你只管放手去做。这外头千军万马,有我薛家替你挡着。"
两个并肩走过了无数风浪的姑娘,相视一笑,那笑里是生死与共的、无需多言的信重。
——
送走薛芷兰,沈昭独自立在窗前。
窗外秋色愈发深了,那一场决定生死的祭天大典,已近在眼前。
她将这盘棋的每一颗子,都已落定。父亲在朝中稳住清流,薛家把着外围的警跸,裴清晏在祭天场中伺机而动,秦嬷嬷在宫中牵线接应;陈安、那半幅舆图、那片残诏,皆已妥善藏好。
万事俱备,只待那秋分的东风。
可越是到了这最后的关头,沈昭的心反而愈发沉静。她知道,这一局一旦动手,便是与那高坐九重的天子,正面掰一掰腕子。赢了,二十年的血仇得雪,满门的冤魂得安;输了——
沈昭望着那一轮西沉的秋阳,唇角却掠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
输了,便是粉身碎骨。可她沈昭从那场焚天的大火里还魂归来,本就是从鬼门关上捡回来的一条命。这条命,她早已豁出去了。
她抬手,将鬓边一缕被晚风吹乱的发,轻轻别到耳后。那动作从容得很,仿佛她要赴的,不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虎口夺命,而只是一场寻常的、为太后抄经的入宫之约。
秋分将至。那座沾血的龙庭,那个高坐其上的天子,都还浑然不觉,一场要将他二十年弥天大谎,连根掀起的风暴,正借着这祭天的东风,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