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立在那一片昏黄的灯火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那座佛堂里的灵位,那个金尊玉贵、体弱多病的故人——果然便是那位被人毒杀的太子萧景琰。
秦嬷嬷说,太子一去,元后一去,先帝便也一日日垮了下去。没等先帝回过神来彻查爱子的死因,他自己也在两年后不明不白地驾崩,临终前那道谁也没亲眼见过拟诏的传位旨意,便把这万里江山,送到了当时那位最不起眼的皇子萧崇手里。
"老身本是元后宫里的人,殿下没了,元后没了,老身这条命,本也该跟着去的。"秦嬷嬷惨然一笑,"可那一位,却把老身留了下来。"
"那一位?"沈昭轻声问。
"便是如今这位太后。"秦嬷嬷的目光,落在那素白的灵位上,那神色复杂得叫人看不分明,"她把老身留在身边,一留就是二十年。她叫老身,替她,守着这座佛堂,守着这一方……连个名字都不敢写的灵位。"
沈昭怔住了。
当今圣上的生母,那位踏着萧景琰的尸骨、把自己儿子送上龙椅的太后,却又躲不开地,在这深宫的最幽暗处,为那被害的太子,立了一方灵位,养着一个旧人,年复一年地,悔愧、祭奠。
这是何等的,自相矛盾。
"她这是……赎罪?"
"赎罪?"秦嬷嬷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是二十年都化不开的怨毒与悲凉,"姑娘,这世上有些罪,是赎不掉的。她若真有半分悔意,二十年前,便该拦着,便该认罪。可她没有。她一边享着儿子挣来的泼天富贵,一边躲在这佛堂里,掉几滴猫哭耗子的眼泪,便当自己,干净了。"
她顿了顿,那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了那灵位前的供桌。
"可这宫里头,真正心狠手辣、把这一切谋划得滴水不漏的那只手,却也,不全是她。"秦嬷嬷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竟透出一丝深入骨髓的惧意,"她,不过是被人推着、舍了良心,去做了那个得利的人。真正在她背后,递刀、布局、把先帝、把太子、把苏家三百口,一步一步,逼上绝路的——那个人,至今,还好端端地,活在这宫里,活在那高高的位子上。便是太后,提起那一位,都怕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昭的心,重重一沉。
果然。便是这位踩着尸骨上位的太后,竟也不是那真正的元凶。在她之上,在这九重宫阙更深、更暗的地方,还盘踞着另一只,连她都要俯首听命的手。
那只手,才是母亲绝笔里,那个"位在九重"的真凶。
秦嬷嬷不肯,也或许不敢,再说下去。她只是,走到那矮几旁,颤巍巍地,将那一幅卷着的旧画,缓缓,展开在了沈昭面前。
画上,是一位身着杏黄太子常服的年轻人。他眉目清隽,带着一身的病弱,唇角却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正提笔,立在一树盛放的寒梅之下。画的角落,那一行褪了色的小字,沈昭终于看清了——
"为琰儿写真,苏文衍。"
那是她的外祖,亲笔,为那位太子,画下的小像。
二十年的血海深仇,那座九重之巅的滔天秘辛,在这一幅尘封的旧画前,终于,向沈昭,撕开了它最狰狞、也最真实的一角。
沈昭凝望着画中那位含笑的年轻太子,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嬷嬷守着这座佛堂,守了二十年。"她声音很轻,"如今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是为何?"
秦嬷嬷浑浊的眼里,重又燃起一点幽火。她苍老的手抚过那幅画,一字一句道:"老身守的不是这佛堂,是一桩天大的冤屈。老身这把老骨头,活了一年又一年,舍不得死,等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有一个人,替殿下,替苏家,替这满堂的冤魂,把那只藏在九重之上的手,揪出来,碎尸万段。"
她转过身,那一双老泪纵横的眼,死死盯着沈昭,那目光里,是孤注一掷的托付。
"姑娘是苏家的种,是带着满门血仇回来的。老身等的,就是你。"
那一夜,佛堂内的两个人——一个守了二十年坟茔的老宫人,一个背着满门血仇还魂归来的少女,在那位含笑太子的画像前,结成了一个,谁也无法言说的同盟。
沈昭知道,从踏进这座佛堂的这一刻起,她便再不是那个,只在棋盘边缘试探的旁观者了。她已经,亲手,触到了那盘大棋最中心、也最致命的那一颗棋子。
她抬眼,望向佛堂之外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那只藏在九重之上、连太后都要俯首的手——她终于,要去会一会,那位,真正的,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