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
难怪母亲在绝笔里,三令五申,不到生死关头,万不可碰。难怪连权倾朝野的裴衍,在那只手面前,都只能俯首做一条狗。
因为那只手,攥着的,是这大胤朝最名正言顺的天子之位;那只手的主人,输不起,也绝不容许,任何一个活口,去动摇他那张,沾了血的龙椅。
沈昭只觉得,自己的指尖,一片冰凉。
她原以为,自己要扳倒的,是一座九重之上的高山。可如今才知,她要撼动的,是这整座大胤江山,最根本的那一块基石。
可在这冰凉的恐惧之下,还有另一桩,更叫她心头剧痛的东西,正一寸一寸地,浮了上来。
那位太后。
那位待她和煦、唤她"好孩子"、在搀扶她时眼底泛起慈光的太后。
若她这一番推断为真,那么二十多年前,将这一切血腥铺陈开来的,将自己的儿子,一步一步,扶上那张本不属于他的龙椅的——其中,便有这位太后的一份。她那双"洗不净"的手上,沾着的,岂止是那位太子的血,岂止是先帝的血——
还有,二十年前,云麓苏家,那三百余口的血。
那是沈昭的外祖一族。是她血脉里,流着的另一半。
这些日子,她日日为这位太后研墨、奉茶、念经,承她的恩,受她的赞,甚至,在那一声声"好孩子"里,恍惚生出过一丝,对长辈的、近乎孺慕的暖意。
可这位慈和的老人,那双拍过她手背的、枯瘦温暖的手,竟极可能,正是当年,递出那把屠刀的人之一。
这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从沈昭的心口,狠狠地,剜了过去。
她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才堪堪压住那翻涌上来的、几乎要决堤的恨意与寒意。
不。还不能确证。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太后的悔愧、那一句"洗不净",究竟是亲手举刀的罪孽,还是无力阻拦的悔恨,眼下,尚无定论。她不能凭着一腔翻涌的恨,便认定了仇人。这宫里的水太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要的,是证据。是那座佛堂里,那个能把所有猜测,钉成铁案的——真相。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那冰冷的殿壁上,忽明忽暗。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那一双眸子里,惊涛过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决绝。
她知道,自己已经触到了那个最危险的真相的边缘。再往前走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可若不走,那前世满门的血仇、母族三百口的冤魂,便永远,沉冤难雪。
"青禾,"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座佛堂里的画轴,我,必须想个法子,亲眼看一看了。"
那幅卷着的旧画,那一行褪了色的小字——那里头,或许就藏着,那位太后用整整二十年都不敢宣之于口的,那个故人的,真正名姓。
而那个名姓,便是叩开这惊天秘辛的,最后一把钥匙。
只是,那佛堂日夜深锁,钥匙又贴身挂在秦嬷嬷腰上。强闯,是绝无可能的;便是借太后之手,再进一回,那秦嬷嬷的眼睛,也绝不会再给她第二次,看那画轴的机会。
唯一的指望,便落在了秦嬷嬷身上。
那盏参汤,已在那颗冷硬了四十年的心上,叩开了一道发丝细的缝。沈昭要做的,是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把那道缝,撬得再大些。直到有一日,这位守了一辈子秘密的老人,肯亲手,为她,推开那扇门。
这需要时机,需要耐心,更需要,一个能叫那老人卸下所有防备的,契机。
沈昭不急。她等了一世,又熬了这小半年,再多等些时日,又有何妨。
她缓缓阖上眼。脑海里,那座深锁的佛堂、那方无名的灵位、那幅卷着的旧画,连同那位慈和的太后、那个冷硬的老嬷嬷,一一,在那张越铺越大的棋盘上,落定了各自的位置。
只待东风。
窗外,夜色如墨。一场针对那座深锁佛堂的、更为凶险的窥探,已在沈昭的心中,悄然,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