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的目光,借着扶起太后的一瞬,飞快地,掠过那方矮几上、那一幅卷着的旧画轴。画轴的轴头,露出一角泛黄的绢边,绢上似有极淡的、一行褪了色的小字,可惜被卷着,看不真切。
只那惊鸿一瞥,便又被她极快地,收了回去。
她不能露出半分异样。这佛堂里的每一寸光阴,都悬在秦嬷嬷那双在门外、却仿佛能穿墙而入的眼睛上。
"娘娘,仔细地上凉。"她只温声道,伸手,将太后稳稳扶起。
太后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懊悔自己方才的失态,又似是,在这个搀扶着她的少女身上,看到了某个,叫她心头一软的影子。
"是个好孩子。"她拍了拍沈昭的手背,轻轻一叹,再不肯多言,由着沈昭,扶她出了佛堂。
沈昭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派恭顺。
可她那一颗心,却在胸腔里,擂鼓般地,狂跳起来。
这座佛堂里,锁着的,根本不是佛。是一个人。一个让这位历经三朝、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后,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此独自祭奠、独自悔愧的——故人。
这个故人是谁?
为何,要瞒着满宫的人,连一个名讳都不敢留?
而这一切,又与那二十年前、那一场灭了云麓苏家满门的大火,与那半幅"不曾出宫"的舆图,究竟,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牵连?
沈昭垂着的眼睫下,那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她知道,自己离那个最深的秘密,只隔着这一方小小的灵位、一幅卷起的旧画了。
——
出了佛堂,太后乏了,回殿歇下。沈昭依例伺候着太后用了药、睡熟,方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廊下,秦嬷嬷,却等着她。
那张刻板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愈发冷硬。她拦在沈昭身前,那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昭,半晌,才一字一句,冷冷地开了口。
"沈姑娘,老身,倚老卖老,有几句话,要嘱咐姑娘。"
"嬷嬷请讲。"沈昭垂首,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
"这宫里头,规矩大。"秦嬷嬷的声音,又冷又硬,"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记在心里,什么……该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姑娘是个聪明人,该掂量得清。今日佛堂里的事,但凡有一个字,传到这清馨殿外头去,老身,第一个,不答应。"
这哪里是嘱咐,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
沈昭抬起眼,迎上秦嬷嬷那两道淬了冰的目光,神色却依旧平静。
"嬷嬷放心。"她声音清淡,"太后娘娘待阿昭,有抬举之恩。阿昭是个知恩的人。娘娘的清净,便是阿昭的本分。今日之事,阿昭,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也没看见"。
这六个字,答得滴水不漏。可秦嬷嬷那双阅尽了宫闱风浪的眼睛,却从沈昭那过分平静的脸上,捕到了一丝,叫她极不安的东西。
这丫头,太稳了。
寻常的贵女,撞见太后那般失态的悲恸、撞见那座透着古怪的佛堂,纵是嘴上不说,眼底也该有几分惊惶或好奇。可这沈家的丫头,却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任你投下多大的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慌乱的涟漪。
太稳了,便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倒像个,藏了一肚子心事、专程为某桩事而来的——故人。
秦嬷嬷盯着她的背影,那一颗悬了多日的心,沉沉地,往下坠了坠。
她活了大半辈子,那点看人的眼力,从未错过。她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借着抄经入宫、又一步一步攀到太后身边的苏氏之女,绝不是冲着那点恩宠来的。
她是冲着,这清馨殿里,那桩瞒了二十年的旧事,来的。
而沈昭,背对着那道冰冷的视线,缓步走在长长的宫巷里,唇角,却掠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秦嬷嬷的警告与防备,于旁人,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可于她,却是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信号——
她赌对了。这座佛堂里,这个守口如瓶的老嬷嬷拼了命要护着的,正是她要找的东西。
越是这般严防死守,便越是证明,那灵位、那旧画背后藏着的秘辛,分量重逾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