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说得冯念慈魂飞魄散,伏在地上,抖如筛糠,连连叩首请罪。
太后却不再看她,只摆了摆手,疲惫地阖了阖眼。"冯氏心术不正,搅扰祈福,逐出清馨殿,即日出宫。她那一份抄经的差事,免了罢。"
一句话,便断送了冯念慈苦心钻营得来的体面,也断送了她背后冯家,想借着这桩差事攀附宫闱的盘算。冯念慈被宫人半拖半架地带了下去,那看向沈昭的最后一眼里,是怨毒,更是怎么也想不通的不甘。
一场眼看就要坐实的杀身之祸,被沈昭三言两语,轻轻巧巧地,化于无形,反将了那暗算之人一军。
殿内余下的几位贵女,看沈昭的眼神,已是彻底变了——那里头,是再不敢小觑的敬畏。
待众人退下,太后却独独留下了沈昭。
"你叫沈昭。"太后重新捻起念珠,那双锐利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小小年纪,遇事这般沉得住气,心思又缜密……倒真有几分,像个人。"
"不知太后娘娘说的,是哪一位?"沈昭垂首,轻声问。
太后却没有答。她只是捻着念珠,望着那袅袅的檀烟,目光,悠悠地,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穿透了这二十年的光阴,望见了某一个,早已不在的故人。
良久,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唇边那点慈和,重又浮了上来。
"罢了。"她淡淡道,"你既是个细致妥帖的,往后抄经之余,便到哀家近前来,替哀家研研墨、念念经罢。哀家这双老眼,看不得小字了。"
沈昭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紧了一下。
到太后近前研墨、念经。
这一句看似随意的恩典,却正是她处心积虑、想要谋求的——一个能够日日近身、悄然探看这位太后,乃至那座上锁佛堂的,绝佳的位置。
她苦心布下的这第一子,竟借着冯念慈这一记昏招,比她预想的,落得还要又快、又稳。
"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
沈昭敛衽叩首,垂下的眼睫,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逝的、锋利如刃的光。
她知道,自己离那串念珠后面的秘密,离那座九重之上的真凶,又近了,一步。
——
回到耳房,夜已深了。
青禾一边替她卸下钗环,一边低声道:"姑娘今日,可是出了好大的风头。这会子,满宫里都在传,说太后娘娘看重了沈家的小姐,亲自留在身边使唤呢。"
"风头太盛,不是好事。"沈昭对着铜镜,淡淡道,"冯念慈倒了,她背后那只手,未必肯善罢甘休。你往后,行事愈发要小心。"
青禾应了,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姑娘要奴婢留意的那座佛堂,奴婢今日又探了探。守佛堂的那个老姑姑,姓秦,宫里都唤她秦嬷嬷。听说,她是打先帝那会儿,便跟在太后身边伺候的老人了,足足四十年,比谁都得太后的信重。那佛堂的钥匙,便日夜,挂在她腰上。"
沈昭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四十年。一个跟了太后四十年、连佛堂钥匙都贴身带着的老嬷嬷。
若说这宫里头,除了太后,还有谁,知道那佛堂里锁着的,究竟是什么——那便只有,这位秦嬷嬷了。
那扇紧锁的佛堂门,那把贴身的钥匙,那个守口如瓶的老人……这一道一道的关卡,把那桩二十年的秘辛,护得密不透风。
沈昭望着窗外那一弯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残月,眸光渐渐沉了下去。
要叩开这扇门,光有太后的恩宠,还远远不够。她得先想个法子,绕过,或是……叩开那位秦嬷嬷,那一颗同样上了四十年锁的心。
这条路,才刚刚,露出一点头绪,便又横亘下一道,更深的关隘。
可她不急。她有的是耐心。这二十年的局,那真凶能不动声色地藏二十年,她,也熬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