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重开。这一次,她要落子的地方,是那座,连风都透着森严的,巍巍皇城。
而她落下的第一子,会从哪里开始?
这个问题的答案,比她预想的,来得还要快。
——
隔了不过三日,安阳郡主的帖子,便到了沈府。
帖子上说的,是一桩寻常的赏花小聚。可沈昭去了曲水园,才知道,安阳郡主请她来,另有一桩要紧的话。
"阿昭,"屏退了左右,安阳郡主拉着她的手,神色里带着几分郑重,"有一桩事,我思来想去,头一个,便想到了你。"
"郡主请讲。"
"你也知道,西山闹了那样一场大乱,圣上受了惊吓,龙体一直欠安。"安阳郡主压低了声音,"太后娘娘心疼圣上,想着,要在宫里的清馨殿,设一场为期一月的祈福法事,为圣上、为社稷,诵经祈安。这法事,要选几位品行端方、又通文墨的名门贵女入宫,替太后娘娘抄录经文、随侍左右。"
沈昭的心,蓦地一跳。
入宫。随侍太后左右。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要灼伤人的光。
这世上,竟真有这般凑巧的事。她昨夜还在愁,那座皇城的门,要如何才能堂堂正正地踏进去;今日,这道门,便自己,向她敞开了一道缝。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要我,从宗室与清流的贵女里,荐几个稳妥的人选。"安阳郡主看着她,"阿昭,你才名在外,品性我也信得过。况且,令尊新立大功,正是简在帝心的时候。你若肯去,于你、于沈家,都是一桩天大的体面。只是这宫里头,规矩森严、是非也多,比不得家里自在,我才要先问过你的意思。"
沈昭抬起眼,对上安阳郡主关切的目光,唇边,绽开一丝温婉而沉静的笑。
"多谢郡主抬爱。"她敛衽一礼,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能入宫为太后娘娘抄经祈福、为圣上尽一分心,是阿昭的福分。阿昭,愿意去。"
安阳郡主见她应得爽快,又惊又喜,连说了几个"好"字,只当这丫头是知恩图报、又识大体。
她却不知道,她这一番好意的举荐,恰恰为沈昭那一盘重开的大棋,落下了那枚谁也想不到的、最关键的第一子。
应下这桩差事,沈昭却没有半分轻松。
入宫的消息传回府里,最先不安的,是父亲沈砚。他到底是在朝堂里浸了半生的人,深知那宫墙之内,看着是天大的体面,实则步步是雷池。他屏退了人,私下问女儿,是否非去不可。
"父亲,"沈昭只回了一句,"周氏倒了,可那条线,还没断。女儿不进去看一看,咱们这一家子,永远是睡在火山口上。"
沈砚沉默了许久。他不知女儿口中的"那条线",究竟深到了何等地步,却从女儿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他终是没有再拦,只重重一叹,叮嘱她千万谨慎,又亲自去信安阳郡主,托她在宫中多加照拂。
老夫人听闻孙女要入宫,更是又喜又忧,拉着她的手,絮絮地叮咛了半宿的宫规人情。唯有年幼的沈昀,拽着姐姐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撒手,只说宫里头远,怕姐姐一去,便不回来了。
沈昭摸了摸幼弟的头,柔声哄了他许久。这一府的牵挂,是她在这世上,最软、也最不能舍的地方。可正因为放不下他们,她才更要,孤身闯进那座龙潭。
随侍入宫的人选,她只点了青禾。这丫头机敏忠勇、市井消息又灵通,带进宫去,是她最得用的一双眼睛、一双耳朵。
诸事议定,已是数日之后。入宫那一日,便定在了三日后的清晨。
从曲水园回来的那一日,沈昭端坐在车中,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市井光影,心绪却早已飞进了那座深不可测的宫城。
清馨殿,太后身侧,一月之期。
这一遭进宫,于旁人,是抄经祈福的体面差事;于她,却是孤身一人,踏进那真凶盘踞的九重禁地,去虎口里,探一探那半幅舆图踪迹的,第一步险棋。
那座宫城,吃人不吐骨头。前世的她,便是在那样一座皇城的掖庭里,受尽折辱、含恨而死的。
如今,她要再一次,走进那座埋葬过她的高墙。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阶下囚。她是执棋的人。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沈昭望着那渐渐近了的、巍峨的城阙轮廓,一双眸子,沉静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