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寻常追猎的喧闹。那是一种,撞破了什么、又惊住了什么的,骤然的、压抑的鼎沸。
"成了。"她极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声音轻得连身侧的薛芷兰都没听清。可薛芷兰只看了一眼沈昭那张骤然绷紧、又骤然透出一丝锋芒的脸,便也跟着,攥紧了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
帐子里,周妧不知何时掀帘出来,也望着那一片起了骚动的山林,秀眉微蹙,满脸的不解。她还不知道,她姑母家那座经营了十几年的、滔天的富贵,此刻,正被一头中了箭的鹿,一寸一寸地,撞个粉碎。
沈昭收回目光,闭了闭眼。
放鹿的那一子,落下了。胡九是死是活,她不知道;可那扇门,那扇藏了两万私兵的门,此刻,必已被撞开。
剩下的,便要看父亲,看那张活口的嘴,能不能赶在周缙缓过神来、狗急跳墙之前,把这血淋淋的真相,死死地,钉在御前了。
她睁开眼,望向那条正缓缓行入山坳的明黄长龙,一字一句,在心里默念:
父亲,到您了。
——
而此刻,那座被撞开的禁地门前,为首的,是一名年轻的御前侍卫。他本是奉了圣命,循着那头"祥瑞白鹿"般的中箭牡鹿的踪迹追来,盼着能为圣上猎得这桩天大的彩头。可一过那座独木桥,眼前的景象,却叫他勒住了马,瞳孔骤缩。
桥那头,分明立着"禁地"的木牌。可几个披甲执锐的军士,正在追杀一个手无寸铁的猎户。
"住手!"侍卫厉声喝道,"御前办差,尔等何人,竟敢在围场禁地,私斗伤人!"
那几个甲士一愣,显是没料到御前的人会追得这般快。他们面面相觑,握着刀,进退两难。
而就在他们迟疑的这一瞬,那头中了箭、亡命狂奔的牡鹿,正拖着一路的血,跌跌撞撞,撞开了山坳深处,一道虚掩的、巨大的木栅栏门。
门,开了。
那名御前侍卫策马上前,越过迟疑的甲士,循着鹿血,望进了那道豁然洞开的栅栏门。
下一刻,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座被层层山林、被"禁地"木牌、被数倍岗哨重重遮蔽的山坳深处,竟是一片豁然开阔的、巨大的营盘。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全是甲胄。一排排齐整的营房,依着山势,一直铺到雾里;校场上,一队队正在操演的军士,刀枪如墙,喝声如雷,那踩着鼓点、进退如一的阵仗,是百战边军才有的肃杀,绝非寻常护驾官兵所能装得出来的。马厩里,养着成排的战马;军帐间,晾着望不到头的甲胄。
而在那营盘的更深处,是一座座连绵的粮仓。此刻,正有一队军士,在那中箭闯入的鹿引起的慌乱中,匆匆去关一扇半开的仓门。可那门,已经迟了——门缝里,露出了里头堆积如山的、一袋一袋的漕粮。雨水打湿了麻袋,那一个个鲜红的火漆官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红得刺目。
江南常平仓。
那是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江南漕粮,本该顺着运河北上、填进京师与边关的粮仓,如今却整仓整仓地,囤在了这天子脚下、这西山深处的逆贼营盘里。
数千甲士,闻声齐刷刷地,望向了那道被一头鹿,撞开的门。
门内门外,刹那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御前侍卫,僵在马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自己这一桩追逐祥瑞的差事,竟一头撞进了一个,足以掀翻半壁江山的,惊天巨口。
而在这一刻,远处那条逶迤入山的明黄长龙,正缓缓地,朝着这座再也藏不住的山坳,行来。
御辇之侧,那个顶盔贯甲的身影,猛地勒住了马。
周缙望着前方那片骤然腾起骚乱的山林,又听着前锋传来的、那一声声"禁地""甲士""漕粮"的惊呼,整张脸,霎时白得像一张纸。
他经营了十几年、藏得密不透风的那座坞,那两万颗用来逼宫夺嫡的爪牙,竟在这一头莫名其妙的惊鹿之下,被人,连根掀了出来。
他还没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那柄悬在头顶十几年的刀,已经,落了下来。
天子的銮驾,离这两万私兵、这一仓赃粮,已不足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