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裴清晏。
"臣近日翻阅西山的旧志,"他的声音清润而沉稳,恰到好处地传遍了篝火旁的每一个角落,"偶得一桩奇闻。志上说,这西山的极深处,有一道鹿鸣谷,谷中曾现白鹿。古来相传,白鹿现世,乃是社稷绵长、圣寿无疆的祥瑞。臣斗胆,愿为陛下,贺此山川之灵。"
此言一出,篝火旁先是一静,旋即响起一片附和的赞叹。
御座之上,那位倦怠了大半日的老天子,浑浊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了一点光。
白鹿。祥瑞。圣寿无疆。
这九个字,像九根羽毛,恰恰搔在了这位年迈天子,最痒、也最深的那一处心坎上。人越是老了,越是怕死,越是渴盼着那些虚无缥缈的、能叫他多享几年这泼天富贵的好兆头。
"哦?"萧崇坐直了身子,"鹿鸣谷……白鹿?此事,当真?"
"旧志斑斑可考,臣不敢妄言。"裴清晏躬身道,"那鹿鸣谷,便在西山深处,与围场,只隔着一道鹰愁涧。陛下若有意,明日逐围,何不往那个方向,碰一碰这天赐的机缘?纵是寻不见白鹿,能在祥瑞之地围上一场,亦是圣德感召、与天同庆。"
"好!好一个与天同庆!"萧崇抚掌大笑,那笑声里,是掩不住的欢欣,"传朕的旨意——明日逐围,便往这鹿鸣谷去!朕,倒要亲眼看一看,这西山的白鹿,肯不肯,应朕这把老骨头的福气!"
满座轰然称颂,皆道陛下洪福齐天。
唯有侍立在御座一侧的周缙,那张阴鸷的脸,在跳动的火光里,骤然沉了下去。
鹿鸣谷,鹰愁涧,黑松坞——这三个地方,在西山深处,几乎是连成一线。圣驾若往鹿鸣谷去,便要从他那座坞的眼皮子底下,擦身而过。
他几乎是立时便要出列阻拦。可那阻拦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逐白鹿,是圣上自己起的兴头;贺祥瑞,是天大的吉利。他周缙若在这个当口,跳出来说"那地方去不得",图什么?他凭什么去拦着圣上,奔一个社稷绵长的好兆头?这话一出口,那才是天大的破绽,是把"我那山坳里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周缙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他这才隐隐惊觉,这桩看似偶然的"祥瑞奇闻",来得,未免太巧了。
可他想破了头,也想不通,这堂堂正正递上来的一句贺词,究竟,巧在了何处。
火光那头,裴清晏从容归座,垂着眼,神色淡淡,仿佛方才那番话,当真只是一个翰林清贵,偶得奇闻后的随口一贺。
沈昭隔着重重的帐幔与火光,远远地,看了那一抹青色的身影一眼。
引驾的这一手,落子,无声。
她缓缓收回目光,望向西边那一片愈发浓黑的夜色。明日,圣驾便要进那西山深处了。那头藏在鹰房里的鹿,那个混在扈从中的活口,那一仓见不得光的赃粮,那两万张着獠牙的私兵——所有的棋子,都将在明日的鹿鸣谷外,那一道窄窄的独木桥上,轰然相撞。
夜里,那场憋了两日的雨,终于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沈昭一夜未眠。她听着帐外的雨声,由疏转密,敲在毡帐上,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一下一下,叩着她紧绷的心弦。
这雨,是好,是坏?
雨大了,泥泞难行,鹿的踪迹好寻,可胡九放鹿,也愈发艰难;雨小了,又恐遮不住那一场即将到来的、惊天的厮杀。
她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地利,唯独这一场天意,算不得。
明日的西山,是龙是蛇,是生是死,便都押在这一头亡命的鹿,与这一场不知深浅的春雨上了。
她在黑暗里,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那一张铺了大半年的网,每一根线,都已绷到了极处。父亲、陆十一、吴七、胡九、薛芷兰、裴清晏——这许多人的身家性命,此刻都系在她这一念之间。她不能错,也错不起。
雨声渐密,天光未明。沈昭睁着眼,静静地,等那一个该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