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搁下笔,闭了闭眼。
王叔的尸首还在乱葬岗,陆十一的旧伤未愈又添新创——她这盘棋,每往前拱一寸,便要有人替她淌一回血。这血的滋味,她比谁都清楚,前世掖庭里,她自己便是那个流血流到死的人。
"人,救下来了么?"她睁开眼,声音很稳。
"救下来了。"青禾忙道,"吴七眼下,安置在城西薛家一处隐秘的别院里,薛姑娘亲自派了人看着,万无一失。陆护卫的伤,也请了大夫,说是不伤筋骨,将养着便好。"
沈昭点了点头,那颗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可另一半,却悬得更高了。
"那个行刺的卫戍汉子,"她缓缓问,"跑了?"
"跑了。"青禾的声音低了下去,"陆护卫说,他捅了那人一刀,没致命。那人……那人是认得吴七的,也瞧见了顾公子的脸。"
沈昭的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一点一点地收紧。
最坏的,到底还是来了。
周缙派去灭口的人,没杀成吴七,却把吴七还活着、且已被沈家这边的人接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带了回去。周缙本就疑心春狝有变,如今再听说有人豁出命去抢一个漕案的活口——他便是再迟钝,也该猜到,那只伸向他黑松坞的手,究竟在图谋什么了。
那扇她要拿一头鹿去撞的门后,原本多了一倍的刀。如今,门里那头老狼,怕是要把獠牙,彻底亮出来了。
沈昭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气。她望着西边那一片沉沉的、藏着黑松坞的夜色,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她原本的算盘,是赶在周缙反应过来之前,悄无声息地落下最后一子。如今这步棋走漏了,周缙必会有所动作——他或是加固黑松坞的防卫,或是干脆赶在春狝前,把那批私兵、那仓赃粮,连夜挪个干净。
时间,不在她这边了。
"青禾,"她忽然转身,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明日一早,你想法子,把一句话,递到三皇子府上去。"
青禾一愣:"姑娘还要……搭理那位殿下?"
"正是要搭理他。"沈昭唇角,掠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周缙若得了信,要挪黑松坞,第一个要知会、要商量的,便是他那位好外甥,三皇子萧景烨。我要叫这位殿下,在这个节骨眼上,先乱一乱阵脚——也好叫他舅甥二人,为着该不该挪、几时挪、动了会不会反惹圣上起疑,先自家,吵上一吵。"
"递什么话?"青禾忙问。
"不必多,只一句。"沈昭眸光微敛,"你寻个稳妥的路子,叫人在三皇子府外,无意间漏一句——就说近日有御史台的人,在城南运河一带,四下打听一桩旧年的漕粮翻船案,还抓走了一个漕帮的舟子。"
青禾眨了眨眼,渐渐品出味来。这话半真半假,却字字戳在萧景烨的心窝上。他若听了,必会立时想到黑松坞、想到那条粮线上的活口,转头便要去问他舅舅周缙:那舟子,到底是死是活?事情,到底败露了几分?
而周缙那头,正想瞒着外甥,悄悄把黑松坞的首尾料理干净。这一瞒一问之间,叫这舅甥二人,对上的便不再是同一本账了。一个急着搬巢灭口,一个怕搬巢动静太大反惹圣上起疑,两下里,必要先生出一番龃龉。
她要在那头老狼下定决心搬巢之前,往他舅甥二人之间,再钉进一根,叫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掣肘的钉子。
只要周缙犹豫一日,黑松坞那仓粮、那群兵,便要多在原地,停留一日。而她要的,便是这一日,这短短五日里头,最要紧的一日。
窗外,西山的方向,黑沉沉的,看不见一丝光。可沈昭知道,那片黑暗的深处,两万甲士的刀光、一仓漕粮的霉味,正静静地,等着五日之后,那一头亡命的鹿,与那一道劈开它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