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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口(第2页)

"还有。"沈昭顿了顿,"周氏既要灭这条线上所有的口,吴七这条命,他们迟早也要来收。咱们能循着旧线摸到他,周缙的人,未必摸不到。这几日,得有人,暗中护着他。"

她想了想,唤过外间的陆十一。

"你的伤,还握不得弓,硬碰碰不得。"沈昭看着他,"可你识得江湖上那些盯梢、灭口的路数。我要你带两个稳妥的人,远远缀着,护住吴七,也替顾公子,看着背后。"

陆十一沉默地抱了抱拳,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事情议定,顾沅起身告辞。隔着那道竹屏,他对着屏风这一侧,端端正正,长揖到地。

"姑娘几次三番,于在下有再造之恩。"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恳切,"在下不敢言报,唯有这一身所学、这一条命,姑娘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沈昭坐在屏风后,没有动,也没有应。良久,才轻轻道了一句:"顾公子言重了。你我,是同道。"

竹屏那头的身影,顿了一顿,终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了。脚步声渐远,沈昭却仍坐着,望着那道斑驳的湘妃竹屏,出了一会儿神。

她知道顾沅那"万死不辞"四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什么。可这条路,她从一开始,便没想过要拉着谁同行。她要的,是同道,是奥援,是能并肩在这盘死局里厮杀的人——唯独不是,旁的那些她给不起、也不愿给的东西。

有些情分,留着,是暖;说破了,便成了彼此的累。

她起身,掀帘出了茶楼。日头正烈,城南的市井,喧喧攘攘,一派寻常人间的烟火气。沈昭立在街口,眯眼望着那片刺目的天光,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放鹿的人,有了;引驾的策,定了;如今,连那张能在御前焊死铁证的嘴,也有了着落。三样之中,最难的一样,眼看就要凑齐。

回到府里,已是晡时。沈昭径直去了书房,将吴七的事,说与父亲听。

沈砚听罢,先是精神一振,旋即又锁紧了眉头。这位在台谏沉浮半生的御史大夫,比谁都清楚一个活口在御前的分量。"漕案的账、那加了官印的粮、再添上这一个亲眼见过粮船改道的活口——"他屈指数着,声音里压着一股久违的锐气,"三样并到一处,便是周氏长了十张嘴,也再洗不清了。"

可这股锐气,转瞬便被忧色压了下去。"只是这吴七一日不到手,便一日是周氏的眼中钉。"沈砚踱了两步,"周缙的人灭口灭了一路,岂会独独漏下这条最要紧的活口?阿昭,咱们能摸到他,旁人也摸得到。这一步,是在火上抢栗子。"

"女儿已遣陆十一去护着了。"

"陆十一伤还没好。"沈砚一顿,到底没再说什么——他也知道,眼下这府里,能托付这等性命交关之事的,再没第二个人。他只沉沉叹了口气,"那便叮嘱他,护得人,护不得,便先护自己。咱们不能再折一个了。"

沈昭垂眸应下。父亲那句"不能再折一个了",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王叔的尸首,还在城外的乱葬岗里没个着落;陆十一那条断了一半的臂膀,也是为这桩案子落下的。这盘棋每往前落一子,便要拿一条、又一条鲜活的性命去垫。她坐在这京城的深宅里运筹帷幄,落子无声,可那一枚枚被她推上棋盘的棋子,桩桩件件,都是有血有肉、会疼会死的人。这副担子,压得她脊背发沉,却也叫她比谁都清醒——这一局,只许成,不许败。败了,便是辜负了所有押上性命的人。

"还有一事,得早做打算。"沈昭定了定神,"便是请得动吴七,春狝那日,如何能叫他,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御驾跟前。"

父女二人就着这一节,又细细议了半晌。沈砚身为随驾的台谏重臣,自有一队扈从随行;沈昭便定下,待春狝前一夜,由陆十一将吴七扮作沈府的杂役,混进父亲的扈从队里,藏于车马之间。只待那头中箭的鹿撞开黑松坞的门、圣驾亲临的那一刻,再将这张活口,连同那加了官印的赃粮,一并推到御前。

议定这一切,天色已暗。沈昭走出书房,仰头望了望那片渐次染墨的天。

距春狝,只剩五日了。

只是她不知道,就在她掀帘出门的这一刻,运河边那间低矮的船篷里,吴七正缩在角落,浑身发抖地,盯着河岸上,一个慢悠悠踱过、腰间挂着京畿卫戍腰牌的陌生汉子。

那双追着粮线一路灭口而来的眼睛,比顾沅,比陆十一,先一步,找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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