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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局(第2页)

沈昭心头一凛。"他起疑了?"

"他还不知道你们要在春狝动手。"裴清晏摇头,"可漕案的钦差刚从江南回来,沈大人带回了什么,周缙不会不上心。他这是在防——防有人,借春狝的由头,往他那座坞里探头探脑。"他顿了顿,"沈姑娘,你那头鹿要撞的门,如今,门后多了一倍的刀。"

说罢,他不再多留,拂袖往轩外去了。月白的身影没入花影深处,转眼便不见了。

沈昭立在窗前,捏起那片素笺,指尖微微发凉。

她原以为,最难的是引圣驾、是焊证供。如今才知,那座她要拿一头鹿去撞的门后,藏的早已不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头嗅到了血腥、正竖起耳朵的恶狼。

窗外牡丹开得正艳,一池新荷亭亭。沈昭却觉得,那张铺在西山的大网,每收紧一寸,离她自己脖颈,也近了一寸。

她将那片素笺,就着轩里的烛火,烧了。看着它一点点蜷成灰烬,她才转身出园,一路无话回了府。

是夜,栖梧院的灯,亮到了三更。

沈昭在案上铺开一张西山的舆图。这是她托薛家旧部,照着王叔生前的脚程,一步步描出来的。围场在东,黑松坞在西,两处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鹰愁涧。涧上只一座独木桥可通,桥那头,便是周缙圈作"猎苑"的禁地。她拿朱笔,在那道独木桥上,重重点了一点。

放鹿的地界,便在这里。

只是这一手,说来轻巧,做起来却步步是坎。那头要"走脱"的鹿,得是御围里的鹿,才不引人疑心;得在合围逐猎、人马最乱的当口受惊;受惊之后,还得不偏不倚,往那独木桥的方向奔——奔过了桥,闯进禁地,后头追着的御前扈从,才能顺理成章地撞见坞中的私兵。这中间但凡差了一步,鹿往别处跑了,或是追的人少了、被周缙的甲士半道截下灭了口,这盘棋便满盘皆输。

要成这一手,山里得有她自己的人。

可眼下,能用的人,太少了。陆十一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握不得弓,去不得。白日里他听说春狝的事,曾闷声寻到院里,只说一句"姑娘要用人,属下这条命还在",沈昭却摇了头。那条断了一半的臂膀,是替父亲在江南挡下来的,她不能再叫他拿剩下的半条命去填。青禾机敏,却没这般身手,进不了那等险地。她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着,最后停在了"薛"字上。

薛家。薛芷兰那几个信得过的旧部,本就是在边关山林里滚出来的,放鹿、追迹、山地里的那点门道,没人比他们更熟。只是这一遭,是要他们顶着御围扈从的眼、踩着周缙甲士的刀去做的,稍有差池,便是抄家灭族的死罪。这份情,沈昭不敢轻许,却又非求不可。

她提笔,给薛芷兰写了一封短信。信上不提春狝,只说"旧岁那盆兰草,想请姐姐再来掌掌眼"。薛芷兰是个聪明人,一看便知,那"兰草"指的是什么。

写罢,她又想起另一桩烫手的事——萧景烨。

赏花宴上,她递了那位三皇子一份极谦卑的假谢笺,虚与委蛇,拖着他的"佳音"。可那笺上许的,至多三五日的工夫。如今三五日早过了,再不给个交代,那位温文尔雅的殿下,便要起疑。一旦他疑心沈家在春狝前后另有图谋,提前知会了周缙,那座坞里,便不止多一倍的刀了。

这条线,得续上,还得续得他信。

沈昭沉吟良久,唤来青禾,吩咐她明日往三皇子府上,送一匣上好的徽墨去,附一句话:"家父漕案文书繁冗,恐误了殿下的吉期,待春狝之后,必有回话。"

这话说得妙。把"佳音"的日子,不轻不重地,挪到了春狝之后——既稳住了萧景烨,叫他只当沈家还在权衡归顺,又把所有的火,都引到了那场春狝上。等春狝一过,黑松坞的盖子揭开,便再没有什么"佳音",也再不必有了。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这一夜的烛火下,排了出来。沈昭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抬眼望向窗外。

残月偏西,已近四更。

留给她的日子,只剩八天。那座黑松坞的门后,又多了一倍的刀。这盘棋,必须在周缙那头狼真正反应过来之前,落下最后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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