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样,如今,凑齐了两样。漕案的铁证,父亲带回来了;周氏养兵的人证物证,女儿手里,也有了半张。只差,最后一道,逼圣上亲临的,由头。"
"这由头,从何而来?"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一弯,清冷的残月,良久,才缓缓开口。
"父亲可还记得,每年四月,圣上,都要做一件什么事?"
沈砚一愣,旋即,瞳孔骤缩:"……西山,春狝。"
每年暮春,胤和帝萧崇,都要往京西的西山围场,行一场春日的狩猎,以示不忘武备。而那西山围场——
"与黑松坞,同在西山。"沈昭眸光一寒,"两处的地界,首尾相接。"
沈砚倒抽一口冷气。他终于明白了女儿那盘棋,要落子在何处。
"你是想……借这场春狝,做文章?"
"圣上的銮驾,一旦进了西山,"沈昭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却字字千钧,"那座藏在山坳里的黑松坞,便,近在咫尺了。届时,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引着圣上的眼睛,往那座坞里,瞧上一瞧。"
"周氏那两万私兵,藏得再深,藏得过御驾,亲临么?"
"可圣上的銮驾,凭什么,偏要往那黑松坞去?"沈砚追问,"春狝有定例的围场,圣驾不会无端,绕到那荒僻的山坳里去。"
"所以,要有人,把圣上,引过去。"沈昭眸光微动,"狩猎之时,最易走脱一两头受惊的猎物。一头中了箭、却没死透的鹿,慌不择路,一头扎进那黑松坞的禁地——御前的扈从,循迹追进去,撞见那一坞的甲士、那一仓的赃粮,便是,再周全的伪装,也遮掩不住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桩寻常的围猎。可沈砚听得,背脊却是一阵阵发凉——这一头"受惊的猎物"几时受惊、往哪个方向跑、什么时辰撞进禁地,全要算得分毫不差。这哪里是猎鹿,分明是,拿天子的銮驾,做诱饵,去钓那条,藏在山里的,真龙。
"这一手,还差一个人。"沈昭话锋一转,"一个,有资格随驾春狝、又能在御前,说得上话、分量,还压得住周氏的人。由他,在圣上耳边,不着痕迹地,递上那么一句话,圣上的銮驾,才会,恰好,往那个方向去。"
"这样的人,满朝又有几个?"沈砚摇头,"够分量的,大半,不是裴党,便是周党。"
沈昭没有答话,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名字。
那个能在御前说得上话、又恨周氏入骨、还愿与她暗中同侧的人——裴清晏。这"其二"的人选,他既已许了同盟,便该,由他去补。只是这一层,牵着栖云寺的旧约,她,暂还,不能与父亲明言。
烛影摇红,映着沈昭那一双沉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一张以西山春狝为局、以两万私兵为饵、要叫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亲手揭开自己枕边逆谋的大网,已在这书房的烛火下,悄然张开。
沈砚望着女儿,这一刻,他心里那点为人父的骄傲,竟被一种深切的心疼,压了下去。
"阿昭,"他声音艰涩,"这局棋,太险了。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女儿知道。"沈昭转过身,对上父亲的目光,唇角,却掠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可父亲,咱们,早就,没有退路了。前世那场大火,女儿,这一世,无论如何,也不会,叫它,再烧起来。"
沈砚凝视着女儿那张沉静的脸,许久,终是缓缓坐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这一个字,他说得艰难,却也说得决绝——事到如今,他这个做父亲的,能为女儿、为这一家老小做的,便是把自己这条命,连同那只用半条命换来的铁匣,一并交到女儿手里,由她去下这盘惊天的棋。
窗外残月如钩,夜风穿廊。这一对死里逃生的父女,在这一夜的烛光里,把身家性命,连同满门的血仇,一并押上了那张,即将铺开的西山棋局。而那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春狝,算着日子,已不足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