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没有答。她只是,在心里,把那血色的长线,又往前,推了一步——
前世,沈家以"通敌"罪满门抄斩。那"通敌"的伪证,那欲加之罪,与二十年前构陷苏家的手段,与这一世借漕案构陷父亲的路数,分明,是同一只手,同一套故技!裴衍,不过是,又一次,被推到前面,当了那把替人受过的刀。
她前世至死,都恨着裴衍。可那个真正,要她沈家死的人——她,竟从未,看清过他的脸。
记忆里那个清晰的"主谋",原来,是错的。
她引以为凭的前世,在这一刻,又一次,露出了它,虚假而不可尽信的底色。
"裴公子,"良久,沈昭抬起眼,那眸底的惊涛,已被她重新,压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那个,逼裴家递刀、藏在九重之上的人——究竟,是谁?"
裴清晏沉默了。
那沉默里,有挣扎,有忌惮,也有一种,二十年都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
"这个名字,"他终于,极轻地,开口,"我此刻,还不能告诉你。"
沈昭眸光一冷。
"不是我不信你。"裴清晏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是这个名字,太重。重到,我若此刻说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会乱了方寸,坏了大局。眼下,周氏的私兵,黑松坞的铁证,已是迫在眉睫。咱们,得先,过了这一关,活下来,再谈,那更深的旧账。"
"咱们?"沈昭挑眉。
"是。"裴清晏唇角,重新漾起那缕温雅的笑,只是这一回,那笑里,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真诚,"沈姑娘,你要扳倒周氏、为沈家、为苏家昭雪;我要,挣脱那只攥了裴家二十年的手。你我的路,在这一程,是同一条。"
他伸出手,将那枚,沈昭那日收下的白玉棋子的同色,另一枚黑子,轻轻搁在了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这一局,我与姑娘,做一回,棋枰同侧的人。"他望着她,"沈姑娘,可敢,与我这帮凶之子,联手?"
窗外,雨声潇潇。沈昭垂眸,看着那枚静静躺在几上的黑子,看了许久。
她信他吗?未必。一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杀恩人、又隐忍二十年的人,他的城府与狠心,绝不在裴衍之下。这"联手",难保不是又一重,更深的局。
可她,又能不与他联手吗?他手里,攥着补全漕案的证据,攥着周氏的虚实,更攥着那个,她做梦都想知道的、藏在九重之上的名字。
棋到这一步,已由不得她,只挑安稳的路走。
沈昭缓缓伸出手,将那枚黑子,捏起,又稳稳地,落回了几上。
"可以。"她抬起眼,那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不过裴公子,丑话说在前头——你我同侧,只到扳倒周氏为止。那二十年的旧账,这一笔我记你裴家一份恩;可苏家满门的血,我迟早是要讨回来的。"
"求之不得。"裴清晏笑了,那笑容里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到那一日姑娘要清算,裴清晏把脖子洗干净,等着便是。"
他说着,将几上那枚黑子与他袖中另取的一枚白子并在一处,推到沈昭面前:"临别,再赠姑娘一句。你那半幅舆图,断口处少的另一半,并不在周氏手里。"
沈昭心头剧震——他竟连她藏得那样深的半幅舆图,都知道。
"另一半,在那个人手里。"裴清晏起身,理了理衣袖,神色重又罩上那层惯常的温雅迷雾,"那是他二十年来,连睡觉都搁在枕下的命根子。姑娘想看清他的脸,便去寻那另一半舆图——它在哪里,他便在哪里。"
话尽,他对她微一颔首,撑伞步入了那片烟雨,月白的身影转过回廊,转瞬便没了踪迹。
雨,渐渐小了。
两个本该不共戴天的仇人,却在这半山一座败落的古寺里,因着一个共同的、更庞大的敌人,结成了一对各怀心思、却又不得不彼此倚仗的同盟。沈昭独自在那空寂的禅房里,又坐了许久,指间反复摩挲着那一黑一白两枚棋子。
那个被裴清晏咽回喉咙的、"位在九重"的名字,像一柄悬在半空的剑,自此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头。她隐隐觉得,那个名字一旦揭开,掀翻的将不只是一个周氏、一个裴党——而是这大胤王朝最根本的一块基石。母亲拼死也不许她碰的那桩"惊天秘辛",那能叫"大胤变天"的另半幅舆图,原来,从一开始,指向的就是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窗外雨歇,云破处漏下一线天光,照在那两枚静静相对的棋子上。沈昭缓缓将它们收入袖中,眸底是一片破釜沉舟的清明。
这盘棋,她已经,再没有回头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