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晏。
沈昭缓缓将那枚白玉棋子,捏在了指间。指腹抚过那温润微凉的玉面,她想起年前他头一回登门,在荣安堂那盘没下完的残局。那一回,他借一枚困在角上的孤子,与她打了半日机锋,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落下一句"棋逢对手"。
这枚白玉子,便是他递来的话——不必落款,不必明言,单凭这一子,她便该懂:那个与她隔枰相对、棋逢对手的人,又来寻她了。
他为什么要帮她?
一个裴党的公子,却把一份能撬动周氏、也能牵连他自家的旧案证据,亲手送到了她手里。这与裴衍借漕案杀父亲的初衷背道而驰,甚至,是在拆他自己父亲的台。
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善。他这般行事,要么是裴衍授意、想借她这把刀去伤周氏,再坐收渔利;要么,便是这对父子之间,早已生了她看不见的裂痕。沈昭在这两种可能之间,反复掂量了许久,却始终掂不出个准。这个裴清晏,从头到尾都像隔着一层雾——你以为看清了,伸手一探,却又是满掌的空。
而偏偏,这层雾后头的人,手里攥着的,桩桩都是她眼下最缺的东西:是补全漕案的旁证,是周氏的虚实,或许,还有那二十年前的旧账。隔着雾去猜一个人的心,是猜不准的;要看清他究竟站在哪一边,便只有一个法子——走到他跟前去,看他亲口说什么、亲手做什么。
她忽然想起会试放榜那日,自己曾百思不得其解的一桩事——顾沅那份必死的卷子,怎会"鬼使神差"地落进了卫朗那一房。那只藏在暗处、悄悄推了她一把的手……原来从那时起,就一直是他。
沈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清明。母亲信中那句"裴氏不过是递刀的帮凶、看门的狗",此刻在她心里,翻涌出了另一层意思——若裴氏当真甘心做那看门的狗,裴清晏又何苦一次又一次,暗地里替她松那道门闩?帮凶未必都是心甘情愿的帮凶;狗被主人逼到了绝路,也是要反噬的。
她正出神,青禾又匆匆进来,压低了声音:"姑娘,方才那脚夫临走时还留了句话,奴婢这才想起来回禀。他说——三日后清明,城西栖云寺,有一炷香等故人来上。"
清明。栖云寺。故人。
沈昭握着那枚白玉棋子,指节微微收紧。这是一封没有署名的约帖,约她在清明那日,去那香火寂寥的古寺,见一个自称"故人"的人。
去,是身入虎穴——谁知这会不会是裴衍设下的又一重圈套,诱她自投罗网。可若不去,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白玉子,又看了看案上那卷足以补全她整盘棋的旧案卷宗——这个人递来的,从来不是空话,他每落一子,都恰恰踩在她最需要的地方。
而那一句"故人",更叫她心里没来由地一跳。他一个与她本无半分渊源的裴家公子,凭什么自称她的"故人"?除非……他要与她说的,是一桩比这漕案更旧、更深的事——一桩或许牵着二十年前云麓苏氏那满门血火的旧事。
窗外,一树新发的海棠在料峭春风里轻轻摇曳。沈昭将那枚白玉棋子,与母亲的绝笔一同收进了贴身的锦囊。
去自然是要去的,只是绝不能赤手空拳地去。清明祭扫,原是寻常人家上坟添香的日子,一个深闺女子去古寺上一炷香,再正当不过,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陆十一远在江南,护卫薛毅的人手又不便轻动,身边一时竟没个使得上的好手。沈昭略一思忖,便提笔给薛芷兰去了张短笺,请她借两名身手利落、又咬得住嘴的薛家亲随,扮作沈府的车夫小厮,清明那日随行。薛家如今与她是一条绳上拴着的蚂蚱,这点忙,薛芷兰断没有不应的道理。
至于栖云寺,她还要打发青禾先去打探一回——那寺坐落在何处、几进几出、后山可有别的路径下山,都得摸个清楚。她又另遣两个机灵的小厮,扮作香客,提前一日去寺里盯着。万一那"故人"的一炷香背后,当真藏着裴衍的刀斧,她也好有几双眼睛报信,留一条全身而退的后路。
谋定而后动,是她这两世,用血换来的规矩。纵是赴一个"故人"的约,她也断不肯,把自己的命,全押在对方一念的善恶上。
"备车。"良久,她启唇,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清明那日,我去栖云寺上香。"
这一局棋下到此处,那一直藏在云雾深处、看不分明面目的对手,终于要主动掀开他的一角棋枰了。是敌是友,是陷阱是转机,是这漕案的死结,还是那二十年血火旧事的头一缕线头——清明那一炷香的烟里,沈昭要亲自去会上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