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他敢写么?
他若真敢落下这"狂悖"二字,那这白纸黑字,连同这一份满堂皆知的好卷,便是递到卢翊手里的一柄刀。日后任谁,只消把这考语与卷子,一并取出,对照一看——他曹靖以私意黜贤的罪名,便再也洗不脱了。
曹靖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一寸一寸,僵住了。
他枯坐了半晌,那一支朱笔,悬了又悬,终究还是挪开了那"黜"字,额上见了汗,颓然地在卷头,点了一个"取"字。
"卢御史,老成持重。"他干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是本官,多虑了。"
堂侧卢翊,淡淡地阖上了眼,重又成了一尊,沉默的石像。
——这一卷,惊才绝艳的文章,曹靖争了半日,终究没敢黜。
他至死也不会知道,他在这公堂上,费尽心机,想要黜落的这个人,正是半月前,他遣人放一把火,要烧掉的那个顾沅。
——
放榜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帝京贡院外的那一堵粉墙下,挤满了人。礼部的吏员,捧着那一卷长长的黄榜,刚一张贴,墙下便炸开了锅。
"中了!中了!"
"快看会元是谁——"
人群里几家欢喜几家愁。而那张榜的最上头,会元的位置,赫然写着两个字——
顾沅。
那个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的年轻人,立在人潮的最外围,仰头望着榜首那两个,属于自己的字,久久没有动。半月前,他几乎便要,卷着一身的灰烬,滚回江南去了。是那一道,看不见的帘,那一双他至今,不知是谁的手,把他从那万丈的深渊里,托了上来。
他不知道,那帘后人,是谁住在何处。他只是对着这一城,初融的春光,遥遥地又是深深一揖。
"这一份恩,顾沅记下了。"他在心里,低低地又说了一遍。
旁人只当,这是个喜极而失态的新科会元。无人知道,这一揖谢的是怎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局。
消息传回沈府时,沈昭正在院中,煮一壶新茶。
青禾几乎是连蹦带跳地冲进来的:"姑娘,中了!顾公子,中了会元,会试头名!"
沈昭执壶的手,稳稳的将那滚水,注入瓯中。茶叶在水里,一片片舒展开来。
"知道了。"她淡淡道,唇角却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一把火,没能烧掉的人,终究堂堂正正地从那龙门里,走了出来,还踩着满朝裴党的脸面,点了一个,会试第一。
监临、房考、章程,三道防线,环环相扣。曹靖纵有滔天的本事,在这阳谋的天罗地网里,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枚他最想拔掉的钉子,钉上了榜首。
这一局春闱,裴党输了。
可沈昭端着那盏茶,眼底却并无,多少棋盘得胜的快意。
她想起锁院之前,父亲打听来的一桩事——曹靖在拟那十八房名单时,本将顾沅,极可能落卷的那几房,都换上了,自己最得用的门生。偏生,人算不如天算,糊名誊录之后,顾沅的卷子,鬼使神差地落进了卫朗那一房。
——鬼使神差。
她搁下茶盏,指尖在那温热的瓷壁上,停了一瞬。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鬼使神差。
裴党费尽心机,要烧的、要黜的从头到尾,只盯死了顾沅一个。这般精准的恶意,背后分明,立着一个,对她沈昭这盘棋,知之甚深的人。
可偏偏又是这个人——或是另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最要紧的关头,让顾沅的卷子,"恰好",落进了唯一那一房,能护住它的清流手里。
一边是要置顾沅于死地的杀招;一边,又像是有人,在暗中推了她沈昭,一把。
这两只手,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沈昭抬起眼,望向窗外那一片,湛蓝的天。
这盘棋落到此刻,她才隐隐惊觉——这棋盘之上,执子的怕,不止她与裴衍,两家。
而就在这一日,一封从江南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奏报,正送上了胤和帝萧崇的御案。
奏报上只有触目惊心的几个字——
江南漕运,亏空三百万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