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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点(第2页)

"寒门出身,二十三岁中的进士。"沈昭缓缓道,"为人刚正,眼力极准,最难得的是,出身寒微,知道一份寒门好卷的分量。他与裴党,素无瓜葛,又官卑位低,曹靖未必,会拿他当回事。"

她将那素笺,推到父亲面前。

"父亲派他,以监察御史的本分,入闱充一房房考。名正言顺,挑不出错。曹靖压下去的好卷,旁的房,咱们够不着;可只要落进卫朗这一房的——他便能,堂堂正正地,把它荐上去。"

"再有卢翊那双监临的眼,盯着取黜——"沈昭眸光清冷,"曹靖想黜一份卫朗荐上来的好卷,便得,当着监临御史的面,给出一个,服得了众的理由。他给不出,这卷子,就黜不得。"

沈砚捏着那张素笺,那双手,竟,微微有些发颤。

一道监临,堵住了出口;一房房考,撬开了入口。这一进一出,环环相扣,竟把那"十八房尽在裴党之手"的死局,活生生,撬开了一道,谁也堵不住的缝。

"好,好一个卫朗。"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为父,明日便签发文书,派卫朗入闱。"

"且慢。"沈昭却按住了他,"父亲明日,不必单派卫朗一人。"

沈砚不解。

"单派一个卫朗,太扎眼。"沈昭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曹靖再不把科道官放在眼里,若见父亲偏偏只派一个寒门御史入闱,难保不起疑心,横生枝节。父亲,依着往年的旧例,一并派上三五个监察御史,分入各房。卫朗,只是,这寻常一批人里头,最不起眼的一个。"

"把一片叶子,藏进一林子里。"她轻声道,"才最安稳。"

沈砚看着女儿,半晌,摇头失笑。

这个女儿的心思,缜密到这般地步,连这一片,要藏的叶子,都替他,想好了,藏在哪一片林子里。

笑过,他却又想起一桩,眉头,重新蹙了起来。

"只是阿昭,"他沉吟道,"卫朗能把好卷荐上去,这是不假。可荐归荐,取归取。曹靖若铁了心,把卫朗荐上来的卷子,仍旧寻个由头黜了——卫朗官卑位低,到时,又能拿他如何?"

沈昭却不慌,反问了一句:"父亲,前几日圣上命父亲,会同礼部,拟那防弊的章程,可拟好了?"

"早递上去了。"沈砚一愣,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你是说……那章程里头……"

"女儿替父亲拟稿时,添了一条。"沈昭眸光清亮,"科道官分房稽察,凡所荐之卷,主考非有显白之由,不得擅黜;如有黜落,须当场,载明缘由,付监临御史存档备查。"

沈砚倒抽一口冷气。

他只当那不过是,一句寻常的防弊套话,圣上看也没细看,便准了,明发了下去。可经女儿这一点破,他才惊觉,这一条,看似不起眼的章程,分明,是早早就为今日这一步,埋下的桩子!

"卫朗荐上来的卷子,曹靖要黜,"沈昭一字一顿,"便得,当着卢翊的面,白纸黑字,写下黜落的缘由,存档备查。一份满堂皆知的好卷,他写得出文理不通四个字么?写下了,这白纸黑字,便是,日后翻他科场舞弊的铁证。"

"这一条章程,是圣上,亲自准的,明发各衙门的。曹靖,便是主考,也得,守这章程。"她唇角,掠过一丝冷意,"他不守,便是抗旨。"

沈砚怔怔地,望着女儿,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这才彻骨地明白——女儿这一盘棋,哪里是今日才布的。早在那一道防弊章程,递进宫门的时候,她,便已经,把曹靖,要走的每一步,都算死了。监临是眼,房考是手,而那一纸章程,是,捆住曹靖手脚的,绳。

环环相扣,竟无一处,是临时起意。

夜色渐深。沈砚揣着那几个名字,回了书房,连夜,便要拟那入闱的文书。

栖梧院里,沈昭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那一树红梅,却没有,父亲那般的轻松。

监临、房考,三手里的两手,算是,都落了子。可她心里,那根弦,自昨日茶楼出来,便,一直没松。

——那一双,缀在顾沅身后的眼睛,究竟,是谁的?

她想起裴清晏,那一句"才学出众,未必走得到最后"的战书。那时她只当,是裴党,盯上了顾沅的文名。可如今想来——裴清晏说那话时,顾沅,还远在江南,赶考的路上,影子都没进京。

他,怎么就,断定,顾沅,会来?又怎么就,断定,顾沅,是她沈昭,要护的人?

窗外,一片雪,无声地,落在了那灼灼的红梅上。

沈昭的指尖,一寸寸,凉了下去。

——这帝京城里,不知何处,有一双眼睛,比她想的,看得还要早、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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