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谢郡主。"她敛衽,深深一福。
这一福谢的不是那一桩,即将办成的差事,而是这乱世之中,一份难得的、不必言说的回护。
沈昭垂下眼,不再多说一个字。
她要的从来不是郡主替她,举荐什么人。她只是把一颗种子,递到了这位最恨明珠蒙尘、又最有门路把话送进那九重宫阙的郡主手里。
至于这颗种子,何时发芽、如何开花——
那便是郡主自己的事了。这名字,从此往后,是郡主"自个儿想起的",与她沈昭,再无半分干系。
——这才是这一步棋,最要紧的地方。
——
午后沈昭辞了郡主,登车回府。
车帘半卷,她望着窗外,飞快倒退的、帝京的市井长街,那一颗心,却并未因这一趟的得手,而全然放松。
监临这一道,灯算是悄悄换上了。可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三手之中,头一手的余波。真正难啃的硬骨头,还在后头。
——那十几房的同考官。
正想着车,忽然慢了下来。车外,青禾的声音,隔着帘子,传了进来,压得极低。
"姑娘前头,广济桥那一带,围了好些人。"
沈昭眸光微动:"何事?"
"奴婢方才,听人议论,"青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说是有个外乡来赶考的举子,昨儿夜里,住的那家客栈,无端走了水,烧了大半。人倒是没伤着,可那举子,这些年的文稿、连同应试要用的识认官印结,全都烧了个干净。"
沈昭的指尖,倏地一紧。
科场规矩,举子入场,须得有同乡京官出具的"印结"作保,验明正身,方许入闱。这印结一烧——纵有天大的才学,这一科也休想,踏进那贡院半步。
"那举子,"她声音,沉了下来,"叫什么名字?"
帘外静了一瞬。
"奴婢打听了,"青禾道,"说是江南来的一位才子,姓顾名沅。"
车厢里那一缕熏笼的暖香,仿佛骤然冷了下去。
沈昭缓缓闭上眼。
——来了。
她替顾沅,单留的那一道暗手,还没来得及布——裴党的刀,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而这一回,对方学乖了,不再泼那需得三对六面、徒费口舌的"代笔""剽窃"的脏水。
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他下场的资格,都一并烧成了灰。
——好一记釜底抽薪。
沈昭睁开眼,那眸底的寒,已凝成了冰。她算到了,曹靖会在卷面上,黜落顾沅;她也防到了,裴党会在场内,再泼一回脏水。独独,她没料到,对方竟连他"入场"这一步,都不肯给。
人没进贡院,一身惊世的才学,便都是废纸。这一手,比当庭构陷,要狠要利落得多。
她飞快地盘算着。距贡院锁院封门,只剩不到十日。这十日里,顾沅须得,重新寻一位,愿为他作保、出具印结的同乡京官。
可顾沅一个寒门孤身,在这帝京,举目无亲。他那点,刚挣下的文名,在裴党这把火面前,半文不值。寻常的京官,一听这印结牵涉着,得罪了裴党的麻烦,避之尚且不及谁还敢,往这趟浑水里,伸手?
裴党算准了这一点。所以,一把火烧的看着是文稿,断的却是顾沅这一科,唯一的活路。
"青禾"沈昭放下车帘,声音里已没了半分波澜,"回府不必走广济桥了。"
"那……咱们去哪儿?"
"去找一个,"沈昭的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眸光幽深,"敢替顾沅,作这个保的人。"
她原想替顾沅,从从容容,布下的那一道暗手,如今被这一把火,逼成了迫在眉睫的急棋。
可棋逢急处,方见真章。
车轮辘辘,碾过帝京残雪未消的长街,载着那一双,已然落定的眼睛,往另一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