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长辈,"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晚辈与那位顾公子,自始至终,连一面,都未曾见过。府门进出的册子上,写得明白——他,从未踏入过沈府半步;晚辈,也从未独自,出过这道门。"
"一桩私会,"她唇角那点弧度,冷得彻骨,"没有相会的人,没有相会的时,没有相会的地。这私字,从头到尾,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晚辈的清白,今日,总算,水落石出。"
——
她话音落下,整座荣安堂,落针可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位认死理的族叔公,沈崇礼。
他那张原本铁青着、要主张送沈昭去家庙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他活了一把年纪,最重的便是"门风"二字,方才,险些就被这构陷蒙了眼,要亲手,把一个清清白白的嫡孙女,送进家庙!
而真正败坏门风、构陷骨肉、把沈家清誉拿来作践的——
是柳氏,是柳婉!
"反了!反了!"沈崇礼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身前的茶盏,狠狠扫落在地,摔了个粉碎,"伪造笔迹、栽赃嫁祸、收买人证、构陷嫡女!柳氏!你身为继母,不思抚育,竟行此等毒妇之事,把我沈家的脸面、家风,糟践成这般模样!"
"还有你!"他指着柳婉,须发皆张,"一个外姓妇人,三番五次登门,搬弄是非,唆使生乱,包藏祸心——来人!把这个搅家的祸根,给老夫,叉出去!没有沈家的话,永世,不许她再踏进这个门槛半步!"
那把方才还高高悬在沈昭头顶的、要送她去家庙的铡刀,此刻,兜头,落向了柳氏母女。
柳氏面如金纸,一句辩解都说不出,身子一软,瘫倒在椅中。柳婉更是被薛家的健仆,连拖带拽,叫嚷着,架出了荣安堂。
老夫人缓缓起身,那张素来温和的脸,此刻沉得像一块寒铁。
"柳氏。"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堂鸦雀无声,"你身为继室,掌着这一府的中馈,不思教养子女、安睦内宅,反倒勾结外人、构陷嫡女,险些毁了阿昭一生的清白,也险些,叫我沈家百年的家声,蒙上洗不清的污。"
"从今日起,"她目光如刀,"这一府的中馈对牌、账册钥匙,你尽数交出。即日起,移居佛堂,闭门思过,没有我的话,不许踏出一步。至于如何发落,待老爷从江南回来,再做计较。"
中馈,对牌。
那两样,是一个当家主母,在这深宅里立身的根本。老夫人这一句话,等于,当着满堂亲长的面,把柳氏经营多年的体面与权柄,连根,拔了去。
柳氏听得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终究,一个字也不敢辩。
老夫人的目光,又落到瘫跪在地、早已哭得不成样子的沈嫋身上。她眼底那点厉色,到底,软了一软。
"嫋儿年幼,受人挟制,做下错事。可她今日,肯当堂吐露实情、迷途知返,到底,还存着几分良心。"老夫人叹了口气,"念她初犯,又知悔改,便罚她禁足思过、抄写家训百遍。往后,能不能学好,看她自己。"
沈嫋伏在地上,哭得愈发凶了。只是这一回,那泪里,除了惊惧,竟多了几分,被人网开一面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偷偷抬眼,望向那个立在堂中、本可对她落井下石、却终究替她留了一线生机的长姐,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敬畏与悔愧。
那满堂的世交女眷,看向沈昭的目光,已尽数,换了一副模样——先前的鄙夷与惋惜,化作了惊叹与敬服。
末席上的薛芷兰,早已按捺不住,眉飞色舞,恨不能当场拍手叫好。她重重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冲着沈昭,挤眉弄眼,那神情,比她自己打了场大胜仗,还要痛快几分。
谁能想到,那个被泼了满身脏水、几乎要被定罪送走的深闺弱女,竟能在这众目睽睽的绝境里,不慌不乱,一步一步,把这泼天的构陷,连根掘起,反手,掀了个底朝天。
沈昭立在堂中央,神色,依旧是那般沉静无波。
她抬眸,望向上首的老夫人。
老夫人正定定地,看着她,那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是震动、是欣慰,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这孩子。
这孩子,果真,长得太快了。
而这一场宅斗的胜负,已分。可沈昭知道,真正要紧的,还不是这一场当众的反杀。
柳氏倒了,那空出来的中馈对牌、那一府的人心,便是一片,无主的疆土。
是这反杀之后,老夫人会如何待她,是这沈家的中馈与人心,会如何,一寸一寸,向她,倾斜过来——这盘棋下一步落在哪里,才是她真正,要落的子。
她垂下眼,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敛进了那副沉静的眉眼里。
——一步一步来。这沈家,迟早,要听她的。